第十九章 老宅

     尽管对女店员解释说,之所以有警察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是因为那个胖男孩是警察的亲戚,而女店员也充分表示了理解,并跟着他痛骂警察滥用职权。然而,当她请求提前下班回家时,他还是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怀疑和恐惧,走吧,走吧。他神色淡然的表示同意。

    尽管这是个不错的女孩,然而,人和人的相聚又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就像那个一直躺在医院里的女人,就像那个只有两根手指的男孩。

    也许,所有的相聚,都只是为了在某一天别离。有人说,为了不让自己过分痛苦,最好在相聚时别投入太多感情。然而,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在耳鬓厮磨,尽展欢颜的时候,你愿意想象对方形容枯藁或者反目成仇的样子么?

    今天,他不愿,也无心在经营咖啡吧。女店员走后,他就关闭店门,把打烊的牌子挂在了门外。拉下卷帘门之后,咖啡吧里彻底黑暗下来。他站在一片寂静的店堂中,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来回踱了几步之后,他双手插兜,慢慢地走上楼梯。然而,只迈出几步,他突然意识到楼上也是空无一人,那个只会依依呀呀的胖男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巨大的孤独感突然袭来,漆黑的阁楼竟让他有些望而却步。他手扶栏杆,怔怔地看着那一片寂静的所在,最后,缓缓地转身,坐在了楼梯上。

    店内的潮气依旧没有散去,鼻腔里是清新又带有意思凉意的味道。闻上去,却并不让人感到心情愉快。这里是洁净的,却毫无生气。这里是安全的,却令他更加不安。

    终究,自己还是一个人。

    该埋怨谁呢?此刻,他不想去回忆那个胖男孩,尤其是当他牵着男孩的手走向汤锅的时候,男孩那毫无戒备的眼神。

    他曾想过让胖男孩“失踪”,对于一个曾走失的智障儿童,再次走失并不是什么怪事。然而,他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男孩之势威胁到他,并没有伤害他。

    而伤害了自己的那个家伙,不得不让他从地下室的水池中重见天日。尽管警方并没有发现那个密室,然而,他不能让自己再次冒险。

    遗憾的是,他再没有可供发泄怒火的玩具,只不过,他不愿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家伙。

    想到这里,他突然来了兴趣,起身下楼,拿起一件外套后,又在吧台下翻出一把小小的铁铲,走出了咖啡吧。

    半小时后,他拎着一个被层层包裹的黑色塑料袋,挤过门前如潮的人群和摊贩们,返回了咖啡吧。关上门,杂乱的喧嚣声和烟气就被挡在了身后。同时,一股新鲜的泥土混合着腐败落叶的味道,在店堂里弥散开来。

    他拎着塑料袋径直上楼,把他扔进洗菜池里,打开水龙头冲刷着。很快,那个塑料袋的表面就黑亮如新。他拿起一把剪刀,一边耐心的剪开塑料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渐渐地,塑料袋里的东西露出了全貌。他满意的看到,因为持续的低温,那东西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他把它从水池里提出来,摆在餐桌上,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拉过一把椅子,静静的坐在它的对面。呷了一小口酒之后,他突然笑笑,举杯向它致意。

    “嗨,我都有点想你了。”

    它毫无反应,只是端端正正的躺在餐桌上,用一双半睁得眼睛,空洞而迷茫的回望着他。

    两个小时后,方木和米楠抵达Y市长途汽车站。和大多数中小城市一样,Y市的长途汽车站嘈杂不堪,兜售食品、饮料和手机充值卡的声音此起彼伏。车站东侧停放着一排中巴车,售票员半挂在车外,捏着一沓零钞,大声吆喝着。

    在他们的吆喝声中,方木依稀辨的“罗洋”二字,他停好车,向那排中巴车走去。

    司机们很热情,方木很快就弄清了发车时间和沿途各站点的情况。前往罗洋村的中巴车很多,最晚一班车返回是七点,八点左右抵达Y市长途汽车站,而Y市长途汽车站发往C市的末班车是晚九点。也就是说,如果江亚一早就出发,一天之内往返是可能的。

    米楠对方木的推断持怀疑态度,一个城市,四个县城,下属十几个村落,江亚有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地点,购买炸药和延时电雷管,未必会选择罗洋村。

    方木的想法是,无论在哪里,爆炸物和起爆器材都是管制品。在稍大些的县城,的确可以私下购买到上述物品,但是那样做的风险也很大。而且,非法买卖爆炸物是刑事犯罪,如果不是熟人,卖家们不会轻易出手。城市之光一向单独作案,通过中间人购买爆炸物的可能性很小。

    罗洋村距离大角煤矿最近,那里天高皇帝远,散落在村民手中的爆炸物也为数不少。在那里取得爆炸物,是相对安全的。

    米楠想了想,同意了。在调查力度有限,调查时间也紧张的情况下,从最有可能的地点查起,也许是最佳选择。

    吉普车开进罗洋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方木开着车在村子草草转了一圈,心中不免有些惊讶。这里虽说是个村落,但是从规模和繁华程度来看,不亚于一个小镇。尤其是村中那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马路,两侧店铺林立,从超市到旅馆,从按摩院到洗头房,应有尽有。

    煤矿,宛若深埋地底的黄金,给这个小村子带来蓬勃的生机和财富。

    赶了大半天的路,方木和米楠早已饥肠辘辘,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找个地方坐下,填饱肚子再说。不料连去几个旅馆,个个爆满。想必是因为此时恰逢煤炭购销旺季的原因,小旅馆们都被来自各地的采购员们占据一空。方木和米楠几乎找遍了整个村子,最后才在一家又破又旧的小店里找到落脚处。

    说是小店,其实一点也不便宜,一个双人标准间就要三百六十元,更令人头疼的是,只有这一个房间。方木正在犹豫,米楠就拍了板。

    “就住这里吧。”

    房间里和小旅馆的外观一样破旧,到处透出一股霉味。也许是靠近矿山的原因,从床单到地面上,都是一层薄薄的黑灰。两人相视苦笑一下,也只能将就了。

    在驾驶室里坐的太久,方木一头栽倒在床上放松筋骨,身下的弹簧床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米楠则站在窗边,刚想拉开窗子透透气,就看到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两人稍稍休息了几分钟,就下楼吃饭。

    小旅馆里没有餐厅,就餐只能到外面。好在这条街上的饭馆不少,放眼望去,冠以某某大酒店的铺面比比皆是。方木和米楠选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店面,点了几个炒菜,边吃边研究下一步的行动。

    这条街上有不少经营爆破器材的小店,相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并不具备经营资质,在这种小店里,无需出示正当手续,就可以购买到爆炸物。但是调查起来会非常苦难,即使江亚真的在此地购买了炸药和延时电雷管,卖家也不会承认。大家干的都是非法的勾当,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正说着话,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进了小饭店,跟柜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唿后,就扔下书包,一头钻进后厨。片刻,小男孩端着一大盘炒面,毛手毛脚的送到方木的桌子上。

    不知道是因为烫手还是盘子太重,炒面放到桌上时,小半盘面条都洒了出来。老板娘见状,立刻走过来骂道:“你娘个腿的,不能当心点?”

    “没事没事。”米楠急忙打圆场,“烫到你没有?”

    小男孩唆唆手指,红着脸摇头。

    “对不起啊。”客人没发作,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给你么们换一盘吧。”

    “不用了。”米楠把面条调回盘子里,“这是你儿子?”

    “是啊。”老板娘一脸骄傲的笑容,“小学二年级了,班长。”

    “真是个好孩子。”米楠笑眯眯的摸着小男孩的头,“这么小就帮家里干活了。”

    “唉,没办法。”老板娘的面色暗淡下来,“他爸爸前年在矿上除了事故,死了。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米楠连连感叹不容易,老板娘见米楠言语和善,又不追究小男孩的过错,心下大生好感,索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聊起来。

    扯了半天闲话,老板娘好奇的打量着方木和米楠,问道:“你们俩来做啥的?”

    方木看看米楠,含含混混的反问道:“你看呢?”

    “你俩不像来买煤的。”老板娘颇为肯定的说道,“那帮业务员我见多了,你们俩不像。”

    方木想了想,低声说道:“大姐,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老板娘更惊讶了,“矿上的?”

    “不是。”方木凑近她,“你知不知道这里哪有卖炸药的?”

    “知道啊。”老板娘直起身子,冲窗外扬扬手,“那边不就有好几家么?”

    “我指的是……不用手续的那种。”

    “那我可不知道。”老板娘顿时警惕起来,随即起身离座,说了句慢慢吃就回到柜台后面了。

    方木有些泄气,匆匆吃完后就结账离开了。走在街面上,他看看那些经营爆炸物的店铺,眉头皱了起来。

    米楠看出他的情绪,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太直接了,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是暗访的记者。”

    没办法,只能一家一家的问。方木的想法是,先试试能否不用手续就买到炸药,如果可以,就拿出江亚的照片来询问对方,是否见过这个人。如果能取得江亚曾在此地购买爆炸物的人证当然最好,如果不能,查清他的身份也不失为一大收获。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方木想象的那么顺利。趁着天色未黒,方木和米楠先去附近的几家商铺打听。卖家们倒是很热情,待方木说明来意后,伸手就要公安机关的批文。一听说没有,脑袋都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方木不死心,拐弯抹角的提出愿意出高价,卖家们还是丝毫不肯让步。方木最后拿出江亚的照片,对方更是连看都不看,边说没见过,边挥手赶他们走。

    连碰了几个钉子,太阳也远远的隐藏在大角山后了。眼见暮色愈加深沉,沿街的爆破器材店纷纷关门打烊。饭馆、按摩院、洗头房和KTV却热闹起来,街面上一下子出现了好多人,从衣着打扮上来看,既有采购煤炭的业务员,也有从矿上前来消遣的工头,还有一些煤矿里的年轻工人。他们刚刚洗净了手脸,头发里还带着煤屑,就来村里挥霍刚刚拿到手的血汗钱。也许对他们而言,刚刚还在深深的矿井里命悬一线,当然更有理由享受地面上的灯红酒绿。

    街面上的男人居多,沿街的店铺里则是女人为主。刺鼻的脂粉香气一下子取代了煤灰,在这条街上弥散开来。在充满原始欲望的人群中,方木和米楠显得格格不入。特别是很多男人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米楠,嘴脸中尽显贪婪。方木就要忍无可忍的时候,米楠拉拉他,平静地说道:“今天就到这吧,先回旅店。”

    回去的路并不长,却因为熙熙攘攘的人群耽误了很长时间。路过那家饭馆的时候,方木看到老板娘一边满脸堆笑的招唿客人,一边大声呵斥着流连在门口的儿子。小男孩正倚在门旁看几个孩子玩遥控飞机,听到母亲的召唤,忙不迭的往店里跑,不时回头看那架悬在半空中的小直升飞机。

    这喧闹的时分让方木在怅然的同时,竟有一丝小小的熟悉与喜悦。不错,这就是生活本身。

    充满欲望,未知,生机勃勃。

    推开那间所谓标准间的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地花花绿绿的纸片,估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有本地煤炭公司的广告,也有上门提供“特殊服务”的名片。方木的心情很差,把他们踢到一边就合衣躺在沙发上发愣。

    米楠却没闲着,先用电水壶烧了一壶开水,泡上两杯茶水后,就拿着洗漱包进了卫生间。哗哗的水声让方木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今晚,将和米楠共处一室。

    他顿时慌了起来,急忙从床上坐起,拽过床头的电话拨叫旅馆总台。连拨了几次,都是忙音。正要再拨时,米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了卫生间。

    “你在干吗?”

    “我……”方木嘴上支吾着,人已经向门口走去,“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别折腾了。”米楠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窗外,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这个时候,不太可能有空房。”

    方木搔搔脑袋:“要不,我去车里睡吧。”说罢,就去自己的背包里翻手机充电器和剃须刀。米楠静静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方木,突然开口说道:“你是害怕我,还是嫌弃我?”

    “我?”方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怎么可能……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米楠却不想听他的解释,嗖地一下把毛巾甩过去,命令道:“快去洗洗,然后睡觉——看你一头一脸的灰!”

    方木接过毛巾,愣头愣脑的站了几秒钟,乖乖地照做了。

    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方木特意穿戴整齐,先是偷偷摸摸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米楠躺在靠窗的床上,全身都罩在被子里,手握电视遥控器正在换台,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靠门的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躲在里面费力地脱衣服。

    米楠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全神贯注地看电视。

    冬天的衣服厚且多层,加上被子的覆盖,方木只脱了外衣、长裤和袜子就累得够呛。他略喘口气,就继续奋力对付毛衣和绒裤。本就破旧不堪的堂皇床垫更是吱呀作响,几乎有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突然,另一张床上的米楠“噗嗤”一声乐了。

    方木正把毛衣掀到脑袋上,听到米楠的笑声,忽然觉得身上的力气一松,就那么套着半件毛衣,也哈哈笑起来。

    两张床,相隔不到一米,一对男女,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作一团。

    这一笑,就是足足一分多钟。待笑声渐止,方木也觉得自己想的太多,索性从被子里探出上半身,三下两下除去毛衣和绒裤。

    米楠以手托腮,侧身躺在被子里,静静地看着方木,嘴边仍是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渐渐地,她的目光专注起来,似乎眼前这个男人值得百般揣摩。

    “你爱她么?”

    冷不防地,米楠低声问道。

    方木一愣,本能地反问一句:“你说什么?”

    “没事。”米楠立刻转身,把被子盖到肩膀,只把一头黑发冲着方木。

    方木看着她的背影,即使在厚厚棉被的覆盖下,仍能看出玲珑起伏。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天的事,我得对你说声抱歉。”

    “你不必道歉,更不必替她道歉。”

    “可是……”

    “廖亚凡说得没错,在有些事上,我的确不如她。我曾经走错过路,这是我的命。一个残缺的女人,本来就不应该奢望更多的。”

    在那一瞬间,方木突然很想冲她吼一句:“不是,不是这样的!”然而,他只是张张嘴,挥挥手,最后一拳砸在柔软的棉被上,悄无声息。

    米楠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亚凡是个好女孩,好好对她,别辜负她——这是你的命。”

    说罢,他就不再开口,一切重归寂静。

    方木垂着头坐了一会儿,抬手熄灭了电灯。

    陷入黑暗的一刹那,方木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幕无比熟悉。几年前,S市开往哈尔滨的长途列车上,同样的狭窄空间,同样的共处一室,同样的话题,涉及同一个女人。

    同样心有不甘的追问,同样心照不宣的回避。

    一夜无话。方木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撑起身子,四下环视,这才发现米楠那张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床头。

    他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突然看见一张纸条摆在上面,是米楠的字迹。

    我在昨天的饭馆里等你。

    方木不敢耽搁,草草洗漱完毕之后就穿衣下楼。

    大概是因为周末的缘故,街面上的人不多,饭馆里也冷冷清清的。一进门,方木就看到了米楠。她正拉着那个小男孩的手聊着什么,小男孩的注意力却不在米楠身上,双眼热切地盯着桌上的一个大塑料盒子,在那里面,是一家崭新的遥控直升飞机。

    “这怎么好意思呢?”老板娘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端着面条走过来,“这东西挺贵的,他要了好几次,我都没舍得给他买——得攒上大学的钱呢。”

    “没事,我一看见这孩子就喜欢上了。”米楠把遥控飞机递给小男孩,他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把玩起来。

    “这孩子,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小男孩半是兴奋半是羞涩的说了声谢谢阿姨。米楠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道:“多好的孩子,快去玩吧。”

    看着小男孩高高兴兴地拿着飞机跑出门去,米楠的脸上却换上一副哀伤的表情:“我儿子和他差不多大,可惜,再也玩不了遥控飞机了。”

    方木把一口面条呛在喉咙里,吃惊地看着米楠。

    老板娘也很惊讶,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怎么了?”

    米楠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来一看,立刻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我的天啊,怎么伤成这样?”

    方木凑过去,那正是二宝的照片。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从手肘到手掌处包裹着的厚厚的白色纱布却分外刺眼。

    “炸的。”米楠的眼睛里有了泪光,“我们那边有个小作坊,说穿了就是鞭炮黑加工点,我儿子去那边玩,正好赶上一起事故,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抽泣起来。

    老板娘也听得泪花闪动,伸手在米楠肩上轻拍着,连连安慰她。

    方木也觉得心下黯然,倒不是为了配合米楠,只是想到二宝无辜的样子就觉得难过。老板娘看在眼里,更加坚信这是一对遭遇不幸的夫妻,感同身受之余,言语间也更加关切。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右手只剩下两根手指了。”米楠不停地揩着眼角的泪水,“最可气的是那个老板,死活不承认自己在鞭炮里加了炸药,你想想,普通火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么?我和我老公这次来,就是要找到他买炸药的证据,无论如何,我也得为我的孩子讨个公道!”

    “老公”沉默不语,只是坐着闷闷的吸烟。

    老板娘也是气愤难当,不时看看门外欢天喜地玩着遥控飞机的儿子,由己及彼,陪着米楠掉了不少眼泪。

    “大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查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查到。”米楠说着,哭声又起,“我怎么对得起我的儿子,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他也爱玩遥控飞机,可是现在,连拿筷子都费劲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最容易在孩子的问题上找到共同语言,尤其在彼此都遭遇到生活的艰辛之后。很快,米楠和老板娘之间就像姐妹一样亲密起来。老板娘更是向她列举了这条街上所有出售炸药的店铺。在她的介绍下,方木这才知道,除了那些公开经营爆破器材的店铺之外,几乎每家小店都私下里出售爆炸物。这在当地,已经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不用去那些大商店问,没有用的。我见过不少做鞭炮的,他们用的药量都不多,又拿不出手续,大商店不会搭理他们——去那些小店,只有他们敢卖。”老板娘站起来,颇为仗义的说道,“去吧,你就说是我何红梅的妹妹,肯定好使。”

    来到街面上,米楠擦擦眼泪,小声问方木:“我拿二宝做幌子,你不会责怪我吧?”方木连忙摇头说不会。米楠轻叹口气,说道:“我是真心疼那孩子,太遭罪了。”

    虽然有了老板娘的指点,事情却依然不顺利。方木和米楠走遍这条街上所有私下出售爆炸物的小店,却没有人对江亚留有印象。有一家杂货店的老板看着江亚的照片说面熟,问他此人购买了什么,老板却支吾起来,最后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雷管。米楠偷偷地拿出手机录音,让老板再确认一下的时候,老板立刻警觉起来,对之前的话矢口否认,搬出老板娘何红梅的名义也不管用了。

    方木不死心,又带着米楠把所有公开经营爆破器材的商店走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卖家听到何红梅的名字态度有所改观,但是仍然没有人指认江亚曾在店里购买过炸药。

    事已至此,接轨无外乎两个:一是这些店家没有说实话;二是方木的推测是错误的,江亚并没有在此地出现过。方木不免有些沮丧,如果在这里还查不到线索的话,到别处去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米楠安慰方木说,她觉得刚才那家杂货店的老板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怕惹祸上身才改口的。然而,即使事实如此,也只能算是一条小小的线索,根本构不成证据。

    调查无功而返,时间也到了下午。方木和米楠一脸沮丧地回到那家饭馆,老板娘立刻迎了上来,询问情况。得知毫无结果后,老板娘也觉得有些难过,一边为他们张罗饭菜,一边想了想,对米楠说:“那个害你儿子的人长什么样?我在这里好几年了,如果他来我店里吃过饭,我应该会有印象。”

    方木虽然觉得希望不大,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把江亚的照片递了过去。

    老板娘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哦?”方木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来你店里吃过饭?”

    “不是。”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起身离座,“你等等。”说罢,她就向后屋走去,几分钟之后,老板娘捧着一个相册走了出来。

    “你们看。”老板娘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他像不像这个人?”

    那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盯着镜头笑逐颜开,从他们胸前的红领巾和背景来看,这应该是一张小学毕业照。

    老板娘指的那个人在第二排左起第六位,留着平头,眉头微蹙,从面容看,的确和江亚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是由于年代久远,照片早已泛黄,那个孩子的脸也模煳不清,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江亚。

    “还有别的么?”方木急切地问道,“关于这个人的照片。”

    “有。”老板娘在相册里翻找了一会,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双人照,从时间来看,应该是和那张毕业照同期拍摄的。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稍白胖些的揽住另一个男孩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而后者还是那副眉头微蹙的样子,身型略有佝偻,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服,眼神中除了抹不去的童稚,还有一丝警惕和忧郁。

    “这个是我老公。”老板娘指着那个白胖些的男孩说道,“结婚后,他告诉我,这是他和好朋友在小学毕业时的留念。呵呵,他是个挺念旧的人……”

    “你见过这个人么?”

    “没有。”老板娘摇摇头,“我和我老公是在Y市打工时认识的,2004年才来到这里。”

    “也就是说,这个人和你老公是小学同学。”方木想了想,“他也是罗洋村的人。”

    “应该是。”

    “他的老家就在这里?”

    “不是。”

    “嗯?”方木有些惊讶,“这里不是罗洋村么?”

    “是罗洋村,不过这里是新址,大角山发现煤矿后,这里才慢慢建立起来的。”老板娘耐心的解释道,“老村子在东边,距离这里大概有两三里地,不过已经没什么人住了。2000年以后,大家就陆陆续续地搬到这里了。”

    方木立刻站了起来,对米楠说道:“走吧,去老村子看看。”

    “别急,先吃饭。吃过饭我让儿子带你们过去。”老板娘转身朝门外喊道,“江(姜)勇天,过来!”

    方木突然心里一动,开口问道:“你老公姓江(姜)?”

    “对啊。”

    “哪个江(姜)?”

    “江河湖海的江。”老板娘有些不解,“怎么了?”

    “这里姓江的人多么?”

    “不多,就我们一家。”

    方木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是追问道:“你老公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被方木的表情吓住了,嗫嚅了半天才说道:“他叫江亚。”

    老村子距离这里不远,沿着主街开到尽头,上了土道,再有几分钟车程就到了。方木远远地看着那一片低矮的平房,就让江勇天先下车。

    “妈妈让我送你们到村里的。”

    “不用了,叔叔自己能找到。”方木拍拍男孩的头,“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去,要不你妈妈该担心了。”

    男孩惦记着店里的玩具飞机,没有再坚持,跳下车就要走。米楠一把拉住他,往男孩的手里塞了五百元钱。

    男孩连连摇头,说妈妈不让他要别人的东西。米楠摸摸他的脸,笑着说道:“我是阿姨啊,又不是别人。这是给你上大学的钱,好好学习,将来孝敬妈妈。”

    男孩红着脸接过钱,匆匆向米楠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几分钟后,吉普车开进了罗洋老村。方木看看手表,此时已是下午4点。

    老村名副其实。从地势上看,罗洋村位于大角山脚下的一片洼地中,看得出这里也曾人丁兴旺,大大小小的房屋足有上百间。不过,砖瓦房少之又少,大多数屋宅都是土坯房。方木开着车在老村里转了一圈,一个人也没遇到。整个村庄寂静无声,只是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犬吠。

    仔细看去,几乎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是一把铁锁,有些已经锈迹斑斑。门上所贴的春联早已褪尽颜色,只是依稀可辨“人和”、“福临”之类的字样。院子里也是杂草丛生,一片凋零破败之相。

    方木自言自语道:“这简直是鬼村啊。”

    米楠看看前后,言语中颇为无奈:“一个人都没有,该从哪里查起呢?”

    “别急。”方木有看看手表,“再等一会儿。”

    转眼间,天色就暗沉下来。寂静的村庄上空飘浮着矿山吹来的煤灰,更有遮天蔽日的感觉。看上去宛若起了一场大雾,那些破败的老宅子静静地伫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间,似乎到处都隐藏着秘密。然而,不远处的罗洋新村里却延续着前一日的热闹景象,各色霓虹招牌依次亮起,不时有嘈杂的声音呢隐约传来。

    一个寂静,一个喧嚣。一个死气沉沉,一个生机勃勃。同一个名字的村庄,却似乎身处不同的时空。如同那些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们,在几番辗转中,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