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熄灭

    他的脸棱角分明,即使在略显模煳的视频画面中,也能看出他牙关紧咬,脸颊上凸起的肌肉分外清晰。

    江亚怔怔地看着显示器,良久,慢慢地抬起手,将视频窗口的进度条拖到起点。

    方木站着面对邰伟。拔枪。开枪。邰伟仰面倒地。咖啡厅内的顾客四散奔逃。方木转身面对视频监控器。

    江亚一遍遍地播放着这段只有几十秒钟的视频,画面中的方木也滑稽地不断重复着拔枪、开枪和转身的动作。最后,定格在视频末尾。

    方木盯着视频监控探头,也盯着坐在显示器后面的江亚。他脸上的眼镜片略有反光,但从双眼中暴射而出的锐利寒光仍然将江亚彻底穿透。

    江亚颤抖了一下。是的,他暴露在视频监控之下,就是为了让自己看到。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老板,我已经叫了两次续杯了。”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空咖啡杯走过来,不满地说道:“怎么回事啊?”

    江亚猛地转过头来,似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

    江亚回过神来,脸上依旧冷若冰霜。他扫了中年男人一眼,突然清清嗓子,冲店堂里的客人喊道:“不好意思,闭店了。”

    在一片抱怨和责难声中,“LostinParadise”咖啡吧里很快空无一人。江亚粗手重脚地收拾起杯盘碟碗,统统扔进水槽里。然后,他走到门旁,把卷帘门拉下来。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的一瞬间,江亚看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两个叼着香烟的男人一闪而过。

    江亚撇起嘴,冷冷地笑了一下。下次遇到这些监视的警察,要不要送过去几份点心呢?

    拉好厚绒布窗帘后,江亚没有像平常一样仔细检查店堂,只是草草环视一圈之后,就快步登上了阁楼。

    阁楼的餐桌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种资料,有枪械的结构和使用说明,也有铁东区的地图,摆在最上面的,是邰伟的照片。

    江亚径直走过餐桌,打开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找到刚才浏览过的视频网站,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调大了音量,那声枪响在阁楼里久久回荡。

    江亚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香烟,眼睛不时扫向显示器上的网页,表情复杂。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回到电脑前,浏览视频下方的评论页面。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一下子瞪大了。

    “‘城市之光’现身!”

    江亚的唿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连续按动着鼠标,迅速查看着所有的评论。果真,类似的评论越来越多。

    “‘城市之光’原来是个警察!”

    “怪不得这么强,原来是条子……”

    “都露脸了,还有下次么?”

    ……

    江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慢慢涨红。突然,他甩掉烟头,飞快地在评论栏里敲下几个字:他不是“城市之光”!然而,鼠标的箭头在“发表”按钮上停了许久,最后,他又逐个删掉了那些字。

    混蛋!这些混蛋!

    那个羸弱的警察怎么可能是“城市之光”?这个城市的裁判之神是我!我才是“城市之光”!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似乎胸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连抽了两支烟,又在阁楼里踱了十几个来回之后,江亚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他走到餐桌旁,随手拿起一张邰伟的照片,上下端详着。

    几天来,他已经把这个叫邰伟的警察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对他的身高、体重、居住地和工作地的环境、路线、手机号码、作息规律都了如指掌。他甚至已经制定了几套“报应方案”,只待时机成熟后就下手。然而,星巴克咖啡厅里的一声枪响让这些都变成了无用功。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个城市的愚蠢市民们,居然认为方木就是“城市之光”!

    原来他所说的“熄灭”,居然是这个意思。

    方木,你在夺走了魏巍之后,连这个名字也要夺走么?

    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从万众瞩目的神,堕落成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小老板么?

    你想让这个城市的人忘记我,记住你么?

    你想把那些完美的、足以写进犯罪史的“报应仪式”,统统归结到你的名下么?

    江亚突然出手,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一大沓打印纸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又缓缓飘落在阁楼的地板上。

    江亚喘着粗气,回头盯着床头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视频画面里,方木冷冷地看着他,嘴边似乎多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等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这个城市知道,谁才是“城市之光”!

    12月9日,C市宽城区太原北街49-4号发生一起枪击案。被害人被送往附近医院抢救,行凶者逃去无踪。警方迅速赶到后,对现场进行了详细勘察并提取痕迹若干。案发地点是一家星巴克咖啡厅,店内的视频监控系统完整地记录了整个案发过程。当天下午,就有好事者将该视频录像上传至网络。短短几个小时内,几十万网民已经通过观看这段视频了解此案。

    12月10日,案发第二天,警方在巨大压力下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通报了部分案情。警方证实,被害人为C市公安局铁东分局副局长邰伟,凶器为一只警用九二式转轮手枪。邰伟胸部中枪,送医急救后陷入深度昏迷,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经追查警枪来源,并对现场提取到的监控录像进行对比,确定犯罪嫌疑人为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方木。

    警方已将方木的照片及相关特征下发至各分局及派出所,全城抓捕。

    通缉令一出,C市哗然。

    更慌乱的,是“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专案组及省公安厅。

    专案组负责人及方木的顶头上司边平先后被省厅领导叫去问话。一个警察在大庭广众之下枪杀另一个警察,这是不能再大的丑闻。警方最初有意隐瞒,然而,案发现场的视频监控录像被上传至网络后,任何掩饰行为都只会招致更严厉的责难。

    只不过,稍稍了解案情的人都清楚,方木肯定不是“城市之光”。至于他枪杀邰伟,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两人相识近十年,即便不能说是亲如手足,也是曾并肩作战的战友。方木拿到枪之后,没有选择去干掉江亚,却枪杀很可能成为江亚的目标的邰伟,难道他疯了么?

    只有一个人知道,方木没有疯。

    米楠在得知此事后,马上去找分局长,却被告知分局长及杨学武等人已经被紧急召往省公安厅。米楠没有停留,径直赶往省公安厅。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又扑了一个空。

    据知情人介绍,邰伟在昏迷中曾有过短暂清醒,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边平的名字。边平得知后,立刻中断和省厅领导的谈话,马上来到邰伟就医的市公安医院。

    米楠马不停蹄的来到市公安医院。医院里已聚集了大量警务人员和新闻媒体。在场的同事告诉米楠,分局长和边平正在邰伟的病房里,并嘱咐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必须要立刻见到分局长和边处长。”米楠焦急地对把守在病房外面的警察说道:“方木肯定不是真正的凶手,他开枪是有原因的……”

    说着,她就要往病房里闯,却被一脸铁青的警察推了回来。

    “我们接到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你是自己人,别让我们为难。”

    几近失控的米楠又要硬闯,却感到手臂被人牢牢拽住。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是杨学武。

    “学武?你来的正好。”米楠像看到救星似的,拼命地拉住他,“快!我们一起去找分局长他们,你是和方木最后见面的人,你了解他,你一定知道,他不会枪杀邰伟的……”

    杨学武被米楠拽得连连摇晃,脸上却只是报以苦笑。方木枪杀邰伟的事情,同样让他感到震惊。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方木在走廊里和他的那段对话,与其说是表明心迹,不如说是临终遗言。换句话来说,方木在拿到枪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杨学武没想到的是,方木要杀的,居然是邰伟。

    两个人在原地无声地撕扯着,几米开外,就是那扇紧闭的病房。病房里,是分局长、边平和昏迷不醒的邰伟。然而,那里并不安静,激烈的争吵声依稀可辨。突然,一个声音骤然提高了音量,听上去,似乎是边平。

    “事到如今,我知道你不能再相信方木。但是,请你相信我,好么?”边平的声音里带着祈求,却有不容动摇的坚决,“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就行!”

    话音刚落,病房里就陷入一片死寂。足足十分钟之后,分局长和边平一前一后地走出病房。

    见他们二人出来,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十几只话筒也伸到了他们面前。

    “案情有新进展么?”

    “邰局长的情况如何,何时能清醒?”

    “请问方木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警方认为是否有必要再次严格管理枪械使用?”

    ……

    分局长和边平对视了一眼。边平点点头,分局长则重新面向话筒和摄像机,面无表情地说道:“刚才,医生告诉我们,邰伟局长已经被确诊为脑死亡。其他的,无可奉告。”

    说罢,他就推开面前的记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边平紧随其后,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头儿!”

    分局长和边平扭头过去,看见泪流满面的米楠被杨学武死死地拽住,正不断挣扎着。

    “去找找他,求求你们,找到他,别让他出事……”

    分局长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前行,边平盯着米楠看了几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急于探求更多真相的记者们簇拥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米楠的脚一软,瘫倒在杨学武的怀里。

    “救救他,救救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米楠几乎哭的人事不省,“他会死的……”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有一个问题:方木,你在哪里?

    警方在寻找方木,因为他必须对自己的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要承担责任。

    米楠在寻找方木,因为她希望他活下去。

    江亚也在寻找方木,因为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城市之光”。

    他不会离开C市,至少他现在无法离开。他一定就在这个城市中的某个角落,或是躲藏,或是伺机而动。

    每个夜晚,江亚都会独自驾车出行,即使身后不远处就跟着一辆私家车外观的警车,他毫不在乎。

    方木放走了魏巍后,让江亚失去了和魏巍当面了结恩怨的机会,这让他对方木心生恨意。但是,因为错杀廖亚凡的缘故,江亚对方木的恨意多少打了些折扣。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方木主动招惹到江亚的头上,而且是剥夺了他最重视的东西。这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

    那就来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江亚伸手打开车窗,寒冷的空气一下子灌进驾驶室。他瞟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警车,笑了笑,迎着扑面的寒风翕动着鼻子。

    他像一只猎犬,在钢铁森林中从容不迫地追捕猎物。那个四处躲藏的警察就是……该叫他什么呢,一只羸弱的兔子,或是一只愚蠢的山猪?

    要知道,这家伙曾经佩戴着警徽,代表至高无上的国家司法权力。可是现在,他只是猎物,即将被咬断喉咙,吸干血液的猎物。

    想到这个,就让人心满意足。

    江亚突然有一种冲动,真该让那些无知的市民瞧瞧,“城市之光”是他这样强大、睿智、警惕又无畏。那个架着近视眼镜,苍白瘦削的文职警察,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号?

    他骄傲又有些落寞地仰起头,竭力唿吸着这个城市的空气,似乎想在那夹杂着各种味道的无色物质里寻找那个人的气息。

    你逃不了多久的。

    江亚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氛围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警车已经悄然无踪了。

    12月11日,警方对方木的住宅进行彻底搜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发觉方木有出逃的迹象。但是,鉴于方木的父母尚在国外,警方已经会同铁路、公路及机场等部门,严查死守,坚决把方木控制在C市之内。同时,警方已在全市范围内展开大规模搜捕行动,对任何可能被方木选为藏身地的位置都采取监控措施。然而,上述命令下达十几个小时后,警方再次下发内部通知,除进出C市的各交通要道依旧严密布控之外,其余警力立刻中止一切对方木的侦查活动,理由是等待上级领导的进一步部署。

    没有人理解这个命令的真实含义,分局长和边平对一切疑问均三缄其口。

    12月12日。阴。北风三到四级。又一股寒流即将袭向C市。暴雪将至。

    晚8点半。

    市公安医院里,几个医生带着实习生们转入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开始一天中最后一次查房。

    本就是例行公事,所以查房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

    负责把守的两个警察一脸倦色,抬头看看胸外科主任和其他医生,就挥挥手放行了。

    对于主任来讲,这个叫邰伟的脑死亡患者是个奇怪的家伙。医院领导特意嘱咐,对他的病情只做常规检查即可,至于别的,不要问。所以他也只是随便翻了翻血压和心跳记录,草草问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其他人跟着他鱼贯而出,唯独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实习生在病床前站了几秒钟,静静地凝视着长眠中的患者,直到同伴在门口不耐烦地招唿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

    回到走廊里,主任随口向同事问道:“那小伙子是谁啊?挺好学的。”

    “哦?”同事惊讶道,“我不认识他啊,他不是你的学生么?”

    主任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向身后的队伍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男实习生已经无影无踪了。

    市公安医院门口,男实习生疾步走下台阶,边走边四处环视。阴霾的天空下,公安医院门口人迹寥寥,只有几辆出租车停泊待客。实习生边走边解开白大褂扣子,随手扔在院内的长椅上。除下口罩的时候,他刚好走到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圈中,方木苍白瘦削的面庞露了出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双手插在外套的衣袋里,慢慢地向街角走去。

    在这种天气中,路上行人很少。偶尔遇到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看他们各自的神情,似乎都在盼望着那个温暖的房间和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这种心情让他们无暇顾及身边这个形单影只的年轻男子,更没有留意他脸上警惕的表情。

    方木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不时扭过头来打量着身边经过的人和车辆。转到一条小巷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两道车灯照射过来,随即,一辆白色捷达车在他旁边一闪而过。方木侧过头去,只看到模煳的车牌和两盏闪亮的尾灯。转眼间,捷达车就向左转,消失在前方的路口。

    方木停下脚步,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看铅灰色的天空,突然笑了笑,随即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嘴里,接着又拿出手机,按动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向眼前这条漆黑的小巷。没有路灯,两侧都是高高的墙壁。方木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紧张,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但是,几秒钟后,他还是迈动脚步,向小巷里走去。

    小巷里比想象的还有黑暗,如果不是还辨的清方向,方木几乎会撞到墙壁上。他圆睁着眼睛,徒劳地盯着眼前浓稠如墨的夜色,脚下不时踢到各种各样的杂物,一路上走的跌跌撞撞。

    这虽然是一条笔直的路,却有几个岔路口,各自通向未知的去处。经过那些墙壁间的空洞,仿佛在一只只半梦半醒中的巨兽面前走过。它们悄然蹲踞着,双眼紧闭,巨口大张,随时准备吞噬那些战战兢兢的猎物。每到这个时候,方木都要放慢脚步,留心倾听之后,才缓步通过。

    他在等待着,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这让他感到恐惧,更感到一丝释然。似乎这个结局,已经让他期盼已久。

    小巷只有两百米左右的长度,前方就是另一条马路,隐约可见灯光和偶尔经过的车辆。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方木望着那里,身上竟然渐渐暖和起来。

    明与暗。生与死。人间与地狱。明明可以走在灯光下,奔赴温暖的小家和丰盛的晚餐,为什么我要流连于黑暗的小巷,在一片寂静中等待那缕强光的降临呢?

    这已经不是所谓命运或者职责的问题了,只是方木觉得必须要这么做,非此不能让一切彻底终结。

    正想着,距离走出小巷只有不到五十米左右。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始终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懈。方木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却透出一丝失望。

    难道,我看错了?难道,我始终等不到那个结局?

    方木低下头,开始思考今晚要在哪里过夜,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就是这条小巷的最后一个岔口。

    最后一头睡兽。张开一张巨口。一切悄无声息,只是黑暗中的野兽之瞳已经开启。岔口中骤然增强的寒风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方木察觉到危机降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个身影。一阵异响。一片黑暗。近在咫尺的光明与人间统统消失不见。

    方木的头被一个塑料袋牢牢罩住。

    袋口迅速收紧,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死死地勒住了方木的脖子。方木本能地向那只手臂抓去,袭击者却丝毫没有松劲,另一只手向下按压方木的头部。方木的气管受迫,感觉眼球都要从眼眶中爆凸出来。他一边竭力唿吸着,一边挥动右肘向后猛击,却打了个空。袭击者用力向下按压着方木的身体,把他的头和躯干折成了危险的角度。方木的手脚胡乱挥舞着,却丝毫也起不到反抗的效果。情急之下,方木勉强蹬住地面,试图向后施压,将袭击者和自己都摔在地上。可是,脚下刚一发力,袭击者却就势将方木的身体转了半圈,抓着他的头向墙壁撞去。

    方木的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窒息,只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了方向,随即,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

    额头剧痛。鼻子剧痛。大脑似乎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突然插入,又猛烈地搅动着。瞬间,方木就失去了思考和反应能力。当然,袭击者也没有给他思考和反应的机会,一击之下,他抓住方木的头,又对着墙壁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方木的头上还套着残破的塑料袋,贴着墙,软绵绵地瘫倒下来。失去意识之前,耳边传来江亚清晰又凶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来医院。你放心吧,他已经死了——你也快死了。”

    江亚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又朝小巷两边看看。这狭长黑暗的地方依旧寂静无声,似乎刚才的暴行都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他俯下身子,把方木扛在肩膀上,一摇三晃地向岔路口走去。几分钟后,他来到小巷的尽头,看到自己的白色捷达车依旧停在角落的暗影里。江亚没有急着行动,而是静静地站在街口,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打开后备箱,把昏迷的方木扔了进去。然后,他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在空中飘散的零星雪花中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白色捷达车驶近大学城。此时已近晚10点半,学子路上一片寂静,沿街各家商铺均已关门闭店。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被狂风卷起的纸片和被人丢弃的食品包装袋。江亚放慢车速,仔细地观察着车窗之外,虽然视力可及范围之内毫无人迹,他还是没有直接开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门前,而是把车驶向了学子路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一片棚户区,两年前被某地产公司买下后,准备建成商住两用的楼盘。拆迁基本完毕后,后期开发却因资金问题暂时搁置,因此,现在只是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江亚把车开进空地中。足有一米多高的野草虽已枯黄,却依旧勉力维持着挺拔、浓密的原貌。白色捷达车开进去,只能露出车顶的部分。江亚跳下车,绕到车后,把方木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扔在枯草中。方木一动不动地任由江亚摆布,毫无知觉地瘫倒在地上。

    江亚擦了擦汗,重新上车,发动,沿着学子路开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门前。下车的时候,他特意地向两侧张望了一下,前几日负责监视他的警察已经毫无踪影。

    江亚笑了笑。这些警察不过尔尔,只坚持了几天就挺不住了。

    他打开卷帘门,走进咖啡吧的店堂内,又回身仔细地锁好房门。做完这些,江亚快步走进卫生间,拉开其中一个隔间的小门。便池后面是一个狭窄的木门,门上只有简单的插销。他拔开插销,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条几米长的过道后,面前又是一道木门。他打开木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拥了进来,面前正是咖啡吧后面的那片荒地。

    江亚站在咖啡吧的后门口,先是四处观察了一下,随即就把门虚掩,快步向野草深处走去。

    方木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江亚冷冷地俯视着他,脸上渐渐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获得了期盼已久的玩具的孩子。

    他弯下腰,把方木扛在肩旁上,慢慢地向咖啡吧的后门走去。

    再回到咖啡吧的店堂里的时候,江亚已是筋疲力尽。他把肩膀上的方木重重地掀翻在地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喘息着。

    重摔之下,躺在地上的方木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同时,他蜷起身体,右手伸到头上去撕扯那个塑料袋。

    江亚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飞起一脚踢在方木的头上。后者的头被踢得向后仰起,又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如果你不想遭受太多的痛苦的话,就别再反抗了。”

    方木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仰面朝天地烫着,胸口处略有起伏。

    江亚的唿吸稍稍平复后,他站起身子,拽着方木的衣领,向吧台后面拖去。

    掀起那块小小的地毯,活木门露了出来。江亚打开木门,自己先探身下去,随即又把方木拖了下来。

    方木瘫软的身体在木质楼梯上连连撞击着,最后一路滑落到楼梯底部。江亚点亮电灯,储藏室内一切如故,铁质货架沿墙而立,厚实的深蓝色布帘垂着不动,静静地注视这两个男人。

    江亚挪开北侧的货架,打开那扇铁门,又转身拽起方木,拖进了隔间里。

    隔间里的陈设依旧简单,除了墙角的钢丝铁床之外,多了几只大塑料桶。江亚把方木拖到隔间中央的瓷砖地面上,伸手拽下他头上的黑色塑料胶袋。

    方木血肉模煳的脸露了出来,耳朵上还搭着变形的眼镜框,额头上遍布淤肿和血痕,鼻子歪向一边,已然面目全非了。

    江亚伸手摘下方木的眼镜,裹进黑色塑料袋里丢到一旁。然后,他蹲下身子,把方木身上的衣服逐一脱掉。

    很快,方木就变得一丝不挂,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江亚把方木的衣服扔在墙角挽起袖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上已经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扭头看看方木,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拎起一只大塑料桶,走到北侧的水池边,拧开盖子,把塑料桶里的液体统统倒进水池里。

    顿时,刺鼻的味道在狭窄的隔间里蔓延开来。江亚没有歇息,直到把几个塑料桶里的液体都倒进水池里之后,这才拧开水池旁边的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了进去。

    那些液体被自来水稀释之后,味道稍有减弱,但依旧很呛人。江亚却毫不在意,似乎那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越来越兴奋。

    水池被注满后,江亚关闭了自来水龙头,转身走向赤身裸体的方木。看到他依旧毫无知觉地躺着,江亚好像有点不甘心,就把塑料桶里剩下的一点液体倒在他的脸上。

    凉冰冰的液体让方木的眼睛突然睁开,唿吸也骤然急促,随即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亚笑了。

    “福尔马林。味道不错吧?”他扔掉塑料桶,俯身看着方木,“你得习惯这个味儿,因为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得在这里泡着。”

    方木艰难地眨眨眼睛,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迷惑不解。良久,他的眼球慢慢转动起来,最后,聚焦在江亚的脸上。

    “认出我来了?”江亚跨在方木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木微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

    “很好。我是江亚。”江亚弯下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是‘城市之光’。”

    听到这四个字,方木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嘲弄,嘴角也微微上扬。

    随即,他那残破、肿胀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节。

    “你说什么?”江亚皱起眉头,“我听不清。”

    方木闭上嘴巴,眼睛半睁,用一种怜悯混合着讥讽的目光看着他。

    江亚咬咬牙,俯身凑向方木,把耳朵贴近他的嘴。

    “你再说一遍!”

    方木最初没有出声,似乎在积攒本就不多的力气,然后,他张开嘴,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是城市之光,我才是。”方木的嘴边满是干涸的血渍,口腔里也沙沙作响,“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才是‘城市之光’。”

    江亚铁青着脸,缓缓直起腰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得意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

    “你哪一点能配得上‘城市之光’?”江亚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堆破烂!”

    “那不重要。”方木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即使你傻了我,人们也会记住我。”

    “不会!”江亚失去控制,指着方木的鼻尖吼道,“要不料多久,这个城市的人就会看到,‘城市之光’又回来了!”

    方木突然笑了,小声喑哑,似乎胸腔里有两块铁片在互相摩擦。

    “你可以继续杀人,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么做。”方木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但是,人们会认为,你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对吧,狗蛋。”

    瞬间,江亚的脸上杀机顿现,他抬起脚,狠狠地向方木的脸上跺下去。

    “不许,叫我,狗蛋——不许!”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荡荡的隔间里想着,还伴随着轻微的骨骼断裂的声音。方木的脸已经彻底变形,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嘴里、鼻子里涌出来。随着每一次重击的袭来,方木的身体无力地抽搐、抖动着,他试图抬手去抵挡,却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