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设局

   鉴于近期局势比较紧张,梁四海决定暂时停止一切活动,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再说。梁泽昊有点郁闷,干掉那个老警察之后,原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没想到父亲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给陆天长送钱。

  五十万,对梁四海来讲只是九牛一毛,但梁泽昊还是觉得太多。他觉得陆天长已经惹出那么多麻烦,不找他算账已经不错了,何必还对他那么客气。梁四海则想得比较长远。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事态,虽然已经绝无可能和陆天长继续合作,但是一旦翻脸,恐怕陆天长会破釜沉舟。先给他一点钱,一来安抚,二来也算是对陆大春那只废掉的手有所补偿。

  梁泽昊还是有点不服气,拿着那张写着账号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给那老头子,还不如给我。”梁四海不说话,而是一直盯着他。梁泽昊不敢再多嘴,乖乖地出了门,拉着一直等在外面的裴岚,驱车离去。

  邢至森已经死了,调查组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市政法委主持召开了一个总结会。会上气氛沉闷,相关领导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发言者寥寥。有的外地调查组成员甚至把收拾好的个人物品都带到了会场,似乎每个人都急于逃离这里。方木也是与会者之一,始终吸烟,发呆,不和任何人说话,连目光交集都没有。肖望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复杂。

  会后,从各地抽调的干警陆续返回各自单位。肖望调至c市市局的手续已经基本落实,直接留了下来。不过,还没等他和同事们完全熟悉,就接到了任务。

  任务内容不明,只是要求全体待命。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肖望和同事们按照命令领取了枪支和防弹衣。肖望觉得不对劲儿,悄悄打探了一下,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凌晨一点十五分,全体上缴手机,上车。在车上透露了行动的集合地点:市郊万宝街。

  肖望彻底明白了行动的目标:抓捕金永裕和彭忠才。

  不能再耽搁了。他假装闭目养神,右手在衣服的暗兜里按动另一部手机。无声无息间,三个字的短信已经发了出去。

  金彭逃

  老邢的案子结束了,聚源钢厂的案子不能结束。局长和边平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所以当方木把金永裕和彭忠才的藏身处告知他们的时候,局长当即就做出决定:实施抓捕。

  让边平略感惊奇的是,方木并没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都没有主动要求参加行动。他看着方木明显凹陷下去的双颊,低声问道:“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自己找的。”方木淡淡地说,“我跟了捷发货运的人四天,他们隔一天就给金永裕和彭忠才送生活用品。”

  万宝街地处市郊,属于城乡结合部。三层以上的建筑很少,大多是待拆的棚户区,地形复杂。金永裕和彭忠才藏身的万宝街117号更是处在那蛛网般的街道最细密的地方。根据方木提供的情报,对方大概有三到四个人,可能持有武器。因此,抓捕人员分成几组,分别在指定地点集结,然后同时从四个方向向万宝街117号合围,务求将对方一网打尽。

  可是,还没等抓捕人员赶到集结地点,监视组就传来消息:万宝街117号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异动,似乎有脱控的趋势。经请示指挥中心后,亲自布置抓捕行动的局长下令不再集结,直接展开抓捕,同时抽调出三个组对万宝街117号周边进行封锁。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万宝街上就传来了枪声。

  金永裕沿着黑暗曲折的街道没命地跑着,身后还跟着一个手下。两个人早已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向前猛跑,不时朝身后放几枪。在他们后面,几个警察紧追不舍。

  就在刚才,拖着一条伤腿的彭忠才再也跑不动了,狂呼乱喊着朝警察连开数枪,结果被打成了筛子。金永裕不想当筛子,可是,四周都是警笛的呼啸和手电的光芒,该往哪里逃?

  很快,两个人的枪都打空了。身后的警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追赶的速度加快。金永裕用力把空仓挂机的枪朝他们扔过去,却只能稍稍拖住他们的脚步。又狂奔出几百米,金永裕感到双腿越来越沉,嗓子眼发甜,眼前直冒金星。

  投降,还是索性拼了?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前方几米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昏暗的月光下,那人头戴兜帽,两腿跨立,双手平端……

  金永裕看清了他手里的枪,却来不及停下脚步,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这下完了。

  “砰”、“砰”两声枪响过后,金永裕惊讶地发现,并没有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相反,身后的警察则紧张地各自寻找隐蔽处。

  “怎么才来?这边。”黑暗中,那个人指向一条小巷,被白纱布包裹严实的右手分外刺眼。

  老板派人来了。金永裕的心一宽,扭身跑进巷子里。

  那个手下也要跟着逃命,却被白纱布手里的枪顶住了脑门。他正在大感疑惑,对方已经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身后那些警察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刚跑出几步,就被几双手按倒在地上。挣扎间,他扭头望向那条小巷,白纱布和金永裕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降救兵,金永裕仿佛又增添了几分力气。然而沿着小巷一路狂奔到底,金永裕脸上的表情却由狂喜变为愕然。

  眼前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死路。

  正在疑惑间,白纱布从身后不声不响地跑过来,拉开旁边的一扇木门,摆头示意他进去。金永裕来不及多想,急忙闪身躲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平房,到处是杂乱的破旧家具。白纱布挪开墙角的一个破衣柜,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白纱布指指那个大洞。金永裕咬咬牙,跳了进去。

  一跳进洞里,金永裕立刻明白了,这是建国初期分布于城市地下的防空洞。虽然狭窄,一个人通过还是绰绰有余。跟着跳下来的白纱布打开一把手电筒,推推他的背,示意他向前走。金永裕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依此行事。

  向前走了十几分钟,白纱布忽然拽住金永裕的衣角,同时把手电筒向上方照了照。金永裕抬起头,看见一架铁梯通往头顶上方的地面,隐约还有月光倾泻下来。

  金永裕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转头的瞬间,却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白纱布关掉了电筒。

  他只得说声谢谢,抬脚上了铁梯,刚爬到顶端,头顶的铸铁井盖就咣当一声打开了。

  几束光柱同时投射到他脸上,金永裕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随即,几只手把他拽出洞口,他还没醒过神来,眼前的强光就消失了。

  金永裕被从头到脚罩进一条麻袋里。

  陆大江西装笔挺,皮鞋铮亮,却依旧掩饰不住满脸的粗俗与无知。他抬头看看c市商业银行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清清嗓子,捋捋头发,动作僵硬地走了进去。

  营业厅里人头攒动。今天是发退休金的日子,每个窗口前都排满了一脸安详的老头和老太太。陆大江捏着银行卡,挤在人群里无所适从。

  银行的保安员疑惑地打量着他,上前问道:“先生,请问你要办什么业务?”

  陆大江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取……取钱。”

  “取多少?”

  “五十万。”这个数字让陆大江有了些许自信,腰板也挺直了。

  “请问您预约了么?”

  “嗯?”陆大江想了想,“哦,约了。”

  保安员把陆大江径直带到VIP窗口。陆大江把银行卡递进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办完这件事,先去吃一顿呢,还是找个妞来玩玩?

  VIP窗口的出纳员却打断了他的幻想:“对不起先生,您这张卡里只有十元钱。”

  “你说什么?”陆大江脸上的痴笑仍在,眼睛却瞪大了,“不可能——你再看看!”

  出纳员又试了一次,答复的声音礼貌却冷漠,结果也一样,卡里只有十元钱。

  陆大江彻底蒙了,晕头转向地走出银行。他站在街头愣了半天。直到被一个行人撞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急忙钻进一个电话亭给陆天长打电话。

  陆天长同样吃惊不小,气急败坏地挂断陆大江的电话后,转头就想找梁四海兴师问罪。按下几个数字后,手却停下来。

  梁四海这么做,摆明了是翻脸加羞辱。他敢这么猖狂,想必是有猖狂的理由。

  在搞清楚这个理由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被弄煳涂的,不止他一个。

  c市公安局在当晚的行动之后,立刻封锁消息,开始内部彻查。虽然行动有所斩获,抓捕两人,击毙一人,但金永裕成功脱逃。警方怀疑有人事先将行动部署泄露给对方,导致彭忠才等人闻风出逃,金永裕还被半路截走。

  也就是说,警方内部出了内鬼。

  正在高层绞尽脑汁想查出内鬼的身份时,真正的内鬼却更加疑惑。

  肖望最初也以为是梁四海的人截走了金永裕。他和梁四海秘密接触后,才知道对方只通知金永裕等人出逃,根本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应。梁四海大为吃惊之余,感到极度紧张。这个半路杀出的人显然不是出于什么善意。他一边要求肖望尽快查清那个人的身份,一边静观其变。

  肖望亲自参与了对那两个喽哕的讯问。根据其中一人的口供,半路截走金永裕的人是个男性,中等身材,头戴兜帽,看不清脸,最明显的特征是用左手开枪,右手完全被白纱布包裹住。

  而且,他似乎和金永裕事先有约——因为他只带走了金永裕。

  肖望把上述信息反馈给梁四海。梁四海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让肖望继续留意事态的发展。

  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因为把金永裕截走的人,是陆大春。

  毫无疑问,是陆天长策划了这件事。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都对自己不利。

  五十万都不能满足他们,还在警察眼皮底下截走了金永裕,看来,当初真小瞧了这些乡下人。

  知道金永裕藏身处的不过寥寥几人,陆天长能找到他,答案只有一个:金永裕已经和陆天长结成了联盟。那么,金永裕对陆天长而言,有什么价值呢?

  梁四海忽然发现,所有尚存的手下中,金永裕跟自己最久,也对自己的情况掌握最多。

  他感到了极大的恐慌。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慌。

  门又响了。

  陆天长已经懒得动弹,挥手示意一直在喂陆大春喝粥的陆海燕去开门。陆海燕一言不发地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随即就昕到一阵心不在焉的寒喧,无外乎是“在家呢?”“海燕好点没有”“脸上的伤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之类的话。

  来者是村西头的陆聚宝家媳妇,按照辈分,陆天长还得叫她一声二嫂。所以当这个二嫂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时,陆天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呼她坐下。

  二嫂先是感慨一下“今年冬天咋这么冷”,然后又说“屋里挺暖和啊”,最后说“来看看大春大侄子”。

  陆天长垂着眼皮,随口敷衍几句。二嫂的目的和前几个探视者一样,他唯一的儿子那只完全残废的手,只是个幌子而已。

  果真,东拉西扯一阵之后,二嫂把话头引向正题。

  “村长,昨天是发东西的日子,咋还没动静呢?”二嫂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你也知道,你二哥每天都得喝点,现在还非好酒不喝了,这一断,天天在家闹人呢。”

  陆天长已经有点不耐烦,板着脸说道:“这段日子生意不好,让二哥忍几天吧,没准以后又得靠种地过日子呢,别养那么多富贵毛病。”

  “那可不行!”二嫂一下子急了,“都自在这么多年了,哪个还拿得起锄头啊?再说,你当初让咱们待在山里过好日子,咱们也听你话了。不能说断就断啊——谁也不能答应!”

  “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事儿!”陆天长忍住气,“人家不干了,我有什么办法?”

  “谁断咱的活路,咱就跟他干啊!”二嫂一拍大腿,“反正,你当村长的,必须得给咱们一个交代。好日子过惯了,让俺再去地里刨食吃,俺可不干。”

  “行行行。”陆天长彻底失去了耐心,下了逐客令,“我想想办法。”

  “嗯。”二嫂也不客气,“发东西的时候,就别让我大侄子挨家送了,让他好好养伤,我自己来取就行——别忘了你二哥要的酒。”

  说罢,二嫂就拍拍屁股走了。陆天长听着院子里的铁门咣当一声关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扭头看看一直躺着的陆大春,心里的烦躁感再起。

  自从陆大春的手废掉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除了要求陆天长不要难为陆海燕之外,几乎不跟父亲说话。偶尔起床活动,也是用左手捏捏筷子,握握菜刀,大多数结果是:砸烂所有他能用左手拿起的东西。

  那个健壮、充满活力,甚至有些粗野的儿子,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梁老板造成的。

  而他,不仅用一张只有十元钱的银行卡羞辱了自己,还要让全村人回到过去的苦日子里。

  梁四海,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做?

  般若寺。

  梁四海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虔诚跪拜。似乎每多跪伏在地一次,佛祖就会多庇佑他一分。他把自己想象得无限地小,小到可以逃避一切惩罚;他把面前的佛像想象得无限地大,大到可以遮挡一切罪恶。

  拜完,梁四海合掌起身,心中的烦恼丝毫没有消除。执钟僧人不识趣地又重重敲了一下,那嗡嗡的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嘉许,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一样,嗖嗖地钻入他的脑袋。

  后堂传来一阵布鞋底与青砖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静能主持捻着一串佛珠,缓步走了出来。

  梁四海急忙躬身合十,“大师。”

  静能主持微笑着还礼,“梁施主,好久不见了。”

  “是啊,俗务缠身。”梁四海朝站在一旁的手下努努嘴,手下立刻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黑色皮箱递给静能主持,“五十万元,算是对佛祖的一点心意。”

  静能主持合十施礼,口念阿弥陀佛,随即唤来一名弟子,把皮箱拿进后堂。然后,他转头端详着梁四海,微笑着说:“梁施主面色倦怠,心神不宁,似乎有烦恼?”

  “大师明鉴。”梁四海苦笑一下,“最近在生意上遇到点麻烦,和合作伙伴有一些龃龉。不知大师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静能主持呵呵地笑起来,“贫僧不会相面解签,但是有几句话,倒想说与梁施主听听。”

  梁四海再次躬身合十,急切地说:“大师请讲。”

  “《法华经》上说,三界统苦。也就是说,在六道轮回里,并没有真正的快乐。人生在世,就是报恩、报怨、讨债、还债这四种缘分,生生世世,无休无止。此一世,彼一世,缘分会越结越深,而且恩情会变成怨恨,怨恨却不会变成恩情;乐的事会变成苦,苦事永远不会变乐。所以,不要跟人结冤仇,也不必刻意结善缘。因为,善缘好过头,就会变成恶缘。能媚我者必能害我。所以,凡事要顺其自然,随缘不攀缘。佛法中所称‘广结法缘’就是这个道理。”

  静能主持的语气和缓,梁四海却听得越发心凉,尤其是那句“能媚我者必能害我”。踌躇再三,梁四海又低声问道:“大师,那我该怎么办呢?”

  静能主持把捻着佛珠的手举回胸前,笑道:“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梁四海若有所思地走出般若寺,跨出山门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仿佛失魂落魄一般。

  善缘。恶缘。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陆天长让陆大江尽快回来,陆大江却不着急。好不容易进城一次,一定要好好玩个够。再说,陆大春答应带他进城尝尝城里女人的味道。这小子现在成了废人,自己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他一大早就坐车过来,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原打算拿到钱就大吃一顿,可是事情没办成,吃大餐就得自己掏腰包,不划算。陆大江看看马路对面的一家酱骨头馆,吞吞口水,快步走了过去。

  一盆酱嵴骨,一盆酱棒骨,一份炒面,四两白酒。陆大江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酒足饭饱后,陆大江一边感慨城里的饭就是好吃,一边招呼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很快拿来账单。78元整。陆大江叼着牙签,伸手去掏钱包,脸色却立刻一变。随即,他又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个遍,冷汗就冒了出来。

  钱包不见了。

  “我……我的钱丢了。”陆大江一脸惶恐地看着服务员,似乎指望他能帮自己把钱包找回来。

  服务员一撇嘴,上下打量着陆大江,满脸鄙夷。

  “真丢了。”陆大江急忙把西装口袋翻出来,“不信你看……”

  “少废话!快点拿钱!”服务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吃白食……”

  忽然,一张百元大钞被人拍在桌子上。陆大江下意识地抬起头,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桌前,挥手示意服务员赶快拿钱走人。

  服务员瞪了陆大江一眼,拿起钱走了。

  陆大江稍松口气,看着中年男子却疑惑起来,“大哥,你是……”

  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陆大江对面,把一个黑色皮包和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

  “你是陆先生吧——陆大江?”

  “是啊。”陆大江更惊讶了,“你认识我?”

  “嗯。”男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是梁老板的人。”

  “哦。”陆大江看看四周,疑惑不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才去了银行。”男子指指马路对面的商业银行,“保安告诉我,你来这里吃饭了。”

  “银行?”陆大江马上喊起来,“对了,那五十万块钱怎么回事?”

  “你小点声!”男子皱起眉头,“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公司里出了点意外,那笔钱没及时打到你的卡上。老板特意嘱咐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陆大江心一松,心想这下可以找几个妞玩玩了,“钱呢?给我吧。”

  “我没带在身上,你跟我去取一趟吧。”“走,走!”陆大江急不可待地站起来,面前的男子也站起身,可是刚把腰直起来,就“哎哟”一声。

  陆大江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突然肚子疼。”男子一脸苦相,“你先坐会儿,我去趟卫生间。”说罢,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陆大江障悻地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等了几分钟,男子还不回来。这时,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陆大江起初没有理会,可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引得周围的食客不停地向这边看。

  陆大江不堪其扰,拿过手机,胡乱按了几下,没想到一下子接通了。

  “喂?”一阵模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事情办好没有?”

  陆大江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上,“喂?”

  “你还磨蹭什么呢?”对方似乎很不耐烦,“见到那个姓陆的没有?赶快找机会干掉他!老板催了好几次了!”

  陆大江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听到没有?老板交代了,一定要除掉他……”

  陆大江慌忙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似乎那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干掉……姓陆的?!

  他惊恐地四处看看,感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抽出砍刀向自己扑来。

  快跑,趁那男子还没回来,快跑!

  陆大江站起身来,感觉腿软得像面条。刚迈出一步,他又返回来抄起那男子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皮包。

  必须得拿上它,否则身无分文的自己无法从C市逃走。

  陆大江慌慌张张地夹着皮包,飞也似的跑了。

  梁四海靠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他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绿茶,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静能主持的话让他思量了好几天。梁四海并非一个完全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一直对善恶有报这四个字颇为忌惮。这些年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即使有些小波澜,也是有惊无险,不由得他不信真的有神在保佑他。只是,这善缘真的到头了么?

  陆天长和梁四海结交的那些高官不一样。他们有身份,有地位,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轻易不会撕破脸皮。特别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算是互相上了个保险。即使不再往来,也是好聚好散。陆天长则不同,他是个贪婪的小人。贪婪之人的优点是只认钱,缺点也是只认钱。

  如果这个贪婪之人颇有头脑,再有几分狠辣的手腕,就危险了。

  他一直在等待陆天长主动联系他。一来金永裕在陆天长手里,二来他也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心里没底。五十万肯定满足不了陆天长的胃口,但是他究竟要什么,以及凭什么要,却不得而知。所以,梁四海只能等。

  等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尤其当你知道前方是不可知的命运时。

  梁四海把烟头狠狠地摁熄在烟灰缸里。能彻底了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电话的是个女人,用的却是梁泽昊的手机。梁四海只听到几声“呜呜”的闷叫,好像对方的嘴被堵住了一样。随即,电话就挂断了。

  梁四海再拨回去,就无人接听了。他急忙拨通梁泽昊的保镖的电话。

  “你大哥呢?”梁四海噼头就问。

  “哦,老板,”保镖听出是梁四海的声音,“大哥他……和嫂子在……在放松呢。”

  “在哪里?”

  “丽晶酒店……1408号房。”

  “你们快上去看看!”

  梁四海赶到1408号房的时候,梁泽昊已经被保镖送到医院去了。据说,梁泽昊伤得很重,尤其是右手。梁四海脸色铁青,看着大床上的斑斑血迹,半天也没说话。

  房间里并菲只有裴岚,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子。两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缩在屋角,大气也不敢出。

  梁四海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裴岚,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裴岚看上去受惊不小,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泽昊约我到这里……还有她……玩三人行。”裴岚低下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泽昊让我们两个去洗澡。在浴室里,听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就听到打架的声音。我们两个没穿衣服,也不敢出去看……然后……”

  “行了。”梁四海打断了裴岚的话,挥手叫过一个手下,又指指那个一直筛糠的年轻女子,“给她点钱,让她走。”

  女子哆哆嗉嗦地接过钱,转身刚要走,又被梁四海叫住了,“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要说,听明白了么?”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梁四海重新面对裴岚,“你接着说。”

  “我和她在浴室里吓得不行,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外拽。然后,然后……”

  “快说!”

  “他……就在泽昊旁边,侮辱了我。”裴岚以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梁四海骂了一句,又开口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是,手粗糙得要命,身上很臭,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洗过澡。”裴岚边说边哭,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他还要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嗯?”梁四海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裴岚怯怯地展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是一团揉皱的纸。

  梁四海把它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良久,他挥挥手,示意裴岚先走。接着,他又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大床上的血迹出神。

  一个卫生习惯很差的人,单单打残了梁泽昊的右手。始作俑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他也终于明白对于陆天长而言,金永裕的价值何在了。

  在那张纸上,是一幅城湾宾馆监控录像的画面。几个人抱着用地毯包裹的汤小美的尸体,正从624号房里出来。

  当时梁四海曾下令让金永裕关掉监控设备,看来他并没有这么做。如果他有当天的录像,那么就可能有以前那些录像。

  那些录像,足可以让梁四海万劫不复。

  这就是陆天长和金永裕合作的目的。

  梁四海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