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失乐园

   市局接到案情报告后,迅速组织围捕,并于今日凌晨一时二十分将犯罪嫌疑人所驾车辆截获。犯罪嫌疑人黄润华被击毙,犯罪嫌疑人谭纪重伤昏迷,另一名犯罪嫌疑人罗家海在逃。警方在这次围捕行动中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编号为C09748的警员鲁旭光荣牺牲。

  另两名犯罪嫌疑人曲蕊和姜德先被依法拘留,考虑到此二人有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专案组拟定向市局申请将拘留期限延长至30天。

  经过今日凌晨的撞击,面包车已经严重受损,但是勘验人员还是在车里发现了大量物证,其中最重要的是一具尸体。

  死者聂宝庆,男性,年龄33岁,演员。发现死者时,他全身赤裸,被装在一条麻袋里。法医推断他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夜里20时至零时之间,死亡原因为机械性窒息,从尸检情况来看,应该是被人徒手扼死的。

  奇怪的是,尸体上遍布红色圆圈。方木问道:“你们画这些红色圆圈是什么意思,重点检验么?”

  “不。”法医停下手里的工作,“那不是我们画的。”

  “什么?”方木很惊讶,“你的意思是———尸体送来的时候,上面就有这些红圈?”

  “对。”

  有意思。方木兴奋起来,他仔细观察这些红圈,发现死者的眼眶上有一对,躯干部位也有几个。“这些红圈框住的———是什么位置?”

  “哦,这我倒没想过。”法医也来了兴致,在死者身上大致比量了一下,“这是心脏,这是肝脏,这里是小肠,这里嘛,应该是胰脏,后背那两个是肾脏……嘿嘿,有意思,都是可捐赠移植的器官。如果再加上骨骼、皮肤、血管和造血干细胞……”他在死者身上比划着,“……这家伙就全身都是宝了,嘿嘿。”

  方木没有笑,而是陷入了沉思。

  据那两个巡警讲,发现面包车的时候,它正停在医大附属医院附近,而死者的身上又被凶手在可供捐赠的器官位置上画了红圈,难道他们是想把死者当作一个捐赠者弃置在医院?

  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死者身份待查,就算是无名尸体,也会被医疗单位用作试验和教学,不可能随便割下器官用来移植的。也就是说,凶手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让死者捐赠器官,而是利用它的尸体来表达自己的某种情绪。

  这又是一个仪式。问题是,在这三个人中,仪式的主角是谁?

  鲁旭的遗体告别仪式在龙峰墓园举行,除了留守必要的警力外,几乎全市的JC都来给鲁旭送行。

  告别大厅中央,鲁旭身着全套制服,静静地躺在花丛中,遗容安详。在他的腰间,一只塑胶警用训练枪插在枪套里。这是方木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他为寻枪牺牲,就让他带着枪上路吧。当方木眼含热泪向他三鞠躬时,眼前依然是鲁旭在小酒馆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样子。“兄弟,兄弟。”

  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方木一直守在龙峰墓园。1月23日是沈湘的生日,如果罗家海尚未逃往外地,也许他会在近日来此地祭奠沈湘。

  前几日均无发现,23日当天上午,监控器里终于出现了一对男女,经辨认后确认是沈湘的父母。二位老人在墓前耐心地打扫,摆设祭品,冲着墓碑喃喃自语,最后哭泣着相拥而去。此后监控器内再无可疑人员出现,在墓园的各个角落里巡视的JC也不断传来“一切正常”的消息。边平指示所有设伏人员保持高度警惕,做好罗家海夜间前来祭奠的准备。

  夜幕渐渐降临。在监视器前守候了一天的方木在边平的再三催促下,拿起早已变凉的盒饭狼吞虎咽。正吃着,负责监视的同事忽然“咦”了一声,随后就大叫有人来了。

  方木把盒饭一丢,起身扑到监视器前。虽然室外的天色已黑,但是启动了夜视功能的视频设备还是把图像清晰地传回到监视器上。大理石墓碑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缓缓弯腰,向沈湘鞠躬。

  方木盯着眼前的监视器,画面上的老人已经让他的内心震撼到了极点!

  周老师正在一间宿舍里修理床铺。他对方木的来访颇有些意外,笑呵呵地问:“你怎么来了?”

  方木没有笑,直截了当地说:“周老师,我想跟你谈谈———是关于沈湘。”

  周老师仿佛被雷击了一般浑身一震,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好吧。”周老师捏紧双拳,仿佛在鼓励自己吐露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你听说过Skinner'sBox么?”

  “斯金纳的箱子?”方木睁大眼睛,“你说的是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么?”可是,这样一个备受争议的科学家,和这些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八九十年代,那是一个思想遭受长期禁锢、又猛然喷发的时期。”周老师眼神迷离,“所以,我在担任心理研究所的主任后,选择了一个当时在我看来可能改变人类进化轨迹的课题———教化场计划。”

  “教化场,什么意思?”

  “斯金纳梦想以行为工程学来建构人类社会,以行为理论来控制人类的行为。实事求是地讲,我对此很感兴趣,因为我在文革期间看到了太多违背人们本性的行为,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那次全民性质的集体失常。如果能找到那种神奇的力量,我们将彻底强化人类的社会性,以此构建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我们设想建立一个在外部影响人类行为的场域,并把它命名为教化场。”

  “你的意思是……”方木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用训练来培养人类的个性进而影响行为———就像训练动物一样?”

  “整个计划只有我和我的助手才知道内情。我们首先选择了一些人作为实验对象,然后安排志愿者在实验对象的生活中人为制造一些突发事件,例如目睹性行为、突然被陌生人拥抱、带至黑暗场所等等。然后改派其他实习生跟踪记录实验对象在突发事件后的反应情况。当然,试验的目的和内容对他们也是严格保密的。这样,就可以确保实验的目的和过程无人知晓。”

  “后来呢?”

  “斯金纳证明了奖赏对于建立良好行为的帮助,而我将证明惩罚对于塑造人的行为同样有效。可就在两年后,意外发生了……一个志愿者强xx了试验对象。”

  “沈湘?”方木失声叫道。

  “对。”两行眼泪刷地一下从周老师苍老的脸上滚落下来,“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整整一天没有出办公室。我开始思考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正的科学研究,也第一次萌发了放弃实验的想法。而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让我彻底下了决心。”

  “什么事?”

  “有一个孩子在实验后,承受不住内心的恐惧,自杀了。那孩子,就是维维……”

  “啊?”方木震惊得一下子跳起来,“赵大姐的儿子?”

  “对。维维死后,我决定彻底放弃教化场计划。我销毁了全部实验记录,然后,我辞了职,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一个心理学家了。我改了名字,彻底脱离了原有的生活圈子,还在郊区买了一块地,建了一所孤儿院,把已经濒临绝境的赵大姐接了过来。我要以此来为我前半生所犯的错误赎罪。”

  “可是事情没有完结。”方木慢慢地说,“教化场计划并没有终止!当年的实验对象正在一个个杀死那些志愿者。”

  “不可能!”周老师一跃而起,情绪几近失控,“当年的实验记录都被我销毁了,他们不可能知道志愿者的身份!”

  “没什么不可能!”方木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周老师的脸,“你当年的助手是谁?”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周老师,他怔怔地盯着方木,可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对不起,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请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弄清楚。这是我种下的孽根,请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说道:“好的,随时跟我保持联系。”说罢,他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木突然转过身,低声问道:“当年强xx沈湘的志愿者叫什么名字?”

  “王增祥,当时是自来水公司的一名员工。”周老师眼睛盯着房间的暗处,“对不起,我当年没有报警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