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子夜之歌

     陈希死后的第二天,学校党委召开了紧急会议。

    短短一个学期之内,五个学生被杀,元旦那天晚上,从俱乐部逃出的学生中,被踩伤和玻璃划伤的学生也有一百多个。

    已经没有人安心读书了,家住本市的学生几乎全回了家,留在校园里的外地学生也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雪片一样的举报信塞满了校长的信箱,一夜之间,好像全校的人都是凶手。每天教师们面对空了一半的教室苦笑,有的干脆就不来上课了。

    会议的最后决议是:关闭学校。

    决议在省教委那里遭到了否决。主管教育的副省长狠狠地批了校长一顿,还举了若干诸如抗战时期浙江大学冒着日军的轰炸坚持办学的例子。

    校长唯有苦笑。他没说自己那个要是再死人就跳楼的承诺。

    楼,当然不会跳,这个学期,还要坚持下去。

    好在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放假了。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再死人了。

    期末仍然需要考试的消息反而让师大的学生们平静下来。对于这个学校里的大多数人来讲,期末考试不及格的威胁要比被那个连环杀手干掉的风险现实得多。自习室里重新挤满了人,学校的教学秩序开始慢慢恢复。就像每一个学期末那样,每个人都嘴里念念有词的奔波于教室和寝室之间。一切平淡如初。

    没有再去注意那5个空空的座位。

    只有一个人除外。

    每天,方木和其他人一样,拿着水杯和书包来到教室,11点半去吃午饭,5点去吃晚饭,10点钟归寝,尽管妈妈一再要求他回家住,他还是以考试复习为由住在了学校。

    他常常长时间的盯住一个人看,直到那个人发觉,然后或惊恐或恼怒的用目光和语言表示不满的时候,他才会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本。随后,又把目光投向下一个人。

    他穿梭于各个自习室,图书馆的阅览室,食堂,不厌其烦的盯住每一个在他视线范围内的人。揣测他们的性格,身份,生活习惯,爱好。

    疲倦的时候,他就到行政楼的24楼、体育场去坐坐,晚上会在毫无便意的情况下,蹲在宿舍楼三楼西侧的厕所的第一个蹲位。只是,再没有去过俱乐部。

    你到底是谁?

    方木常常在夜里大睁着双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睡意和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样,没有归宿。

    黑暗中的一切都仿佛被赋予白天不曾察觉的生命。在每个人梦呓呢喃的时候,它们在窃窃私语。

    风吹过树杈干燥、枯裂的声音。

    积雪簌簌落地的声音。

    夜行者孤独的汽笛声。

    水房里老鼠啃啮食物的声音。

    走廊里踢踢沓沓的拖鞋声。

    如果你们看见了,告诉我,他是谁?

    王建来找方木。

    王建出乎意料的没有在教室苦读,当他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方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嗨。”王建有点生硬的打招呼。

    方木面无表情的坐在桌前,点了点头。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晚饭的时候,方木被一个体育系的学生打了,原因是方木盯着他看了整整20分钟(他有着粗壮的上肢)。当方木嘴角流着血,满身米饭和菜汤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擦干净眼镜,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坐在桌子前,把饭盆里剩下的饭菜一口口咽下。

    性格冲动,粗鲁,头脑简单,而且,在谈恋爱。

    不是他。

    那个体育系的学生被方木的无动于衷搞懵了,呆呆的站了很久,才拎着印有hellokitty的饭盆袋走了。

    他等到宿舍里的人都去上自习了,才回到宿舍。他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是怕丢人,而是不习惯他们同情的目光和义愤填膺的言语。

    王建小心地看看方木仍然青肿的嘴角,假装在方木的床上拿了几本书,随便翻了翻。

    见方木不说话,他坐在桌前,拿出一盒烟,自己叼上一只,又抽出一只递给方木。

    方木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王建忙给他点上。

    两个人沉默的在桌前喷云吐雾。一支烟吸完,王建尴尬的咳咳嗓子。

    “方木,你,你还好么?”

    方木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王建的脸红了。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飞快的点燃。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作为…….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高兴点,别老是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王建吞吞吐吐的说。

    “谢谢。”方木盯着王建的眼睛说。

    王建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他吸了口烟,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这段日子,和你们在一起,看见你们互相关心,互相照顾,说实话,这大概是我这三年多来最快乐的日子。我在心里……”他的声音低了些,“是把你,你们当作朋友的。”

    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

    “陈希死了,我很难过。她是一个那样活泼、善良的女孩子。而且…….”

    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低声说:“我也很喜欢她。”

    方木悄悄的把放在桌子上的打火机捏在手里。

    王建转过身,“我这么说,你不会不高兴吧?”

    方木笑笑,摇了摇头。

    “可是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更难过。”王建认真地说。

    “哦?”

    “今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小子打你,要是换作平时的你,你肯定会还手。我知道,为了找出那个凶手,其他的一切你已经不在乎了。可是不要这样,伙计,”王建吸了一口烟,手中的香烟只剩下短短一截,“保重自己,这样才能为陈希和其他的人报仇。”

    他把烟头扔出窗外,转过头对方木挤挤眼睛。

    “万一我挂了,也指望你给我报仇雪恨呢。”说着,他自己嘿嘿的笑起来。

    方木没有笑。

    王建也收敛了笑容,从裤袋里又拿出一根烟,伸手在身上摸索着打火机。

    方木猛地把手里的打火机扔了过去。

    王建伸手去接,那一刹那,方木看得很清楚。

    王建伸的是左手。

    他接过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大口,看见方木还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哦,没什么。”方木回过神来,“你,你好象是左撇子?”

    “哦?是。从小就是。”王建叼着烟,把左手放在眼前端详着,“打乒乓球,打篮球,都用左手,踢球用左脚。”

    方木的心轻松下来。当他体会到凶手心中埋藏着深深的仇恨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建。尽管这有点说不通,因为所有的死者都不是来自于基地班,更不用提来自经济系的陈希、贾飞飞和宋博。可是他还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王建的惯用手。当王建用左手接过打火机的时候,方木甚至感到欣慰,毕竟,他也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王建就是那个凶手。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怅惘:他究竟是谁?

    王建的表情却一下子由真诚变为了疑惑。

    “你在怀疑我?”王建皱着眉头说,“凶手用右手对么?”

    他的脸上是一幅受到伤害的样子。那双眼睛也变得像过去那样冷漠,充满嘲讽。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拎起书包,转身就走。

    “等等!”方木忙站起来。

    王建手把着门框,冷冷地说:“干什么?”

    方木看了他几秒钟,微笑着说:“哥们,我想出去喝点酒,一起去?”

    王建的脸上仍然写着敌意,方木就那样微笑着,看着他眼中的冰雪渐渐融化,王建的嘴角缓缓展开一丝微笑。

    “好!”

    方木和王建相互搀扶着回到二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半了,好在给值班的吴涵打了招呼,他们才得以回到寝室。

    王建在厕所里大吐了一场,之后回到宿舍里死狗一般的睡着了。方木虽然也喝了不少酒,头脑却出奇的清醒。他看了看表,快两点了,在352门前犹豫了一会,刚准备去王建寝室对付一宿,门却自己开了,祝老四披着毯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拖布杆。

    “靠,就知道是你,快进来。”

    方木摇摇晃晃地走进宿舍,却一怔。寝室里点着快要燃尽的蜡烛,寝室里其他四个人:老大、老二、老五加上祝老四都没睡,不过看得出大家都已经很困倦了。

    “你这厮,总算回来了。”老二打着哈欠说。

    “你们,这是干嘛?”方木莫名其妙的问。

    “靠,你不回来,我们能睡着么,谁知道那小子是不是……”老大朝对门努努嘴。

    方木咧咧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睡吧,老六,早点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老五说。

    方木坐在床边,低垂着头。

    大家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老大缓缓地说:“老六,挺住。”

    老五摘下随身听的耳机,外放的音乐霎那间响彻整个宿舍。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方木抬起头看着老五,突然间大声唱起来: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唱起来:谁明白我——凌晨两点,五个男孩在破旧安静的男生二宿舍声音嘶哑地齐声高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方木不用回头,就知道在他的背后——脸涨得通红的老大;脖子上青筋鼓起的老二;大长着嘴的祝老四;只穿着内裤在床上乱蹦的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