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从“青苹果娱乐城”出来,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被室外的冷气一逼,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在等着他,那就是中午在市委常委会上打电话给他的省委常务副书记严阵。

  严阵要他开完会后就立刻到他家当面给他汇报,他等着要常委会研究的结果,而且他还要知道对中纺问题如何处理的具体步骤和措施。严阵说了,这是件大事,是一个事关政治稳定和社会稳定的重大问题,所以一定要谨慎小心、三思而行。

  当时李高成对严书记的这些话还是颇为赞同、深有同感的。几万工人的一个大企业大公司,稍一不慎,就会出现难以预料、甚至难以收拾的局面,以致谁也难以保证它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所以第一要谨慎,第二要谨慎,第三还是要谨慎。

  然而仅仅只过了几个小时,李高成脑子里的观念和看法就整个的改变了。并不是说中纺的问题还要不要谨慎处理,而是对严阵书记说这番话的目的,严阵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关心的原因和看法整个的改变了。

  在他到“青苹果娱乐城”以前,他已经通过几个关系,大致地了解了一下“特高特”高速公路客运总公司的基本情况。他所了解到的情况同杨诚告给他的基本相符,甚至比杨诚所讲的一些情况还要让他感到意外和震惊。据知情人讲,不仅严阵的内弟和原银行行长参与其中,而且市里的一个原副市长的亲戚和市经委的一位负责人也参与了“特高特”的营运业务!尤其是“特高特”的客运业务要比预期的好得多,由于“特高特”的出现,连火车的客运业务也颇受影响,因为火车需要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汽车只需要几个小时,虽然汽车的票价比火车卧铺票价要高出十几块钱!人们留省时省事不耽误事,所以大都选择坐汽车而不坐火车。因此“特高特”的营运情况出乎意料地好,只1995年一年的营业额就已达到了将近三千万,纯利润超过二千万!然而“特高特”所占用的中阳纺织集团公司“新潮”有限公司的数千万资金,截至目前,仍然没有归还过一分钱和上缴过一分钱的利息。这就是说,在“特高特”营运公司的利润早已超过无偿占用的本金后,“特高特”仍然占用着这笔巨额资金,那么另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他们用这笔数千万元之多的巨额本金又做了些什么?

  就算是存在银行里,每月的利息也有几十万之多,每年有数百万之多!

  但以他们的身分和能力,他们绝不会把这样的一笔巨款存在银行里只生利息!他们不会这么傻,也绝不会这么蠢,更不会这么笨。一块钱的资金在他们手里一年很可能变成两块钱、三块钱,甚至十块钱!

  金钱加上权力,金钱便可以几倍几十倍地翻番,几倍几十倍地膨胀,而且完全不必担什么风险,即使有了风险也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顶多也是个不了了之。

  这大概就是官商的优越之处,因为权力不仅可以使金钱快速增值,而且还可以保证快速增值的金钱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属于不属于官商的范围?

  是的,应该是的。第一因为他们是官,第二因为他们有权力,第三他们的企业确实是利用了他们的影响和权力。企业中他们的亲戚、亲信,仅仅只是他们的代理人!事实上对这些企业起了决定作用的人物还是他们自己,也就是这些当官的领导干部!

  这种作为是国家和中央三令五申、严格禁止的,文件的措辞相当严厉,对这种违法乱纪行为的处理也相当严峻。

  问题是,对这种违法乱纪的行为,应由谁来揭发,由谁来处理?民不告,官不究,这是一方面;饿死不讨饭,屈死不告官,这是另一方面。然而这里说的都是民和官的矛盾,只有当老百姓被逼急了的时候,才会铤而走险状告他们的地方长官。一般来说,最后事情的处理,都应是由更高一级的长官出面,从而把事情摆平。

  但眼前的局面却迥然不同,工人们的揭发材料交给了市委市政府,也就是交给了他和市委书记杨诚。按程序来讲,市里的企业,市里的公司,应该由市里来解决。但工人们的揭发材料里,却揭发出了省一级领导违法乱纪的行为,而这个省一级的领导分管的正是工业和经济,而且实实在在地还是你的领导和顶头上司。尤其是这个作为顶头上司的领导,还清清楚楚地指定必须由你来处理工人们上访告状的事情!每一步都还必须给他汇报!

  他们告我,你来处理,而我管着你。说穿了,也就这么一个极为简单而又极不简单的怪圈。

  李高成明白,自己眼下就正处在这样一个怪圈里。

  当他发现自己所处的怪圈时,他对他的老领导严阵的看法几乎一下子就全部改变了。

  就像对自己的妻子难以理解一样,他对他向来非常尊重的严阵书记也一样无法理解。

  就只是为了钱吗?

  如果只是为了钱,那他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

  工资不高是事实,但严阵曾不止一次地给好多人说过,虽然咱们的工资不高,但咱们的工资“含金量”却相当高。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领导干部的一块钱,尤其是位尊权重的领导干部的一块钱,比起老百姓的一块钱来,要耐用得多、顶用得多。尤其是像严阵这样省一级的领导干部,看病不掏钱,住房不掏钱,用车不掏钱,保姆国家雇请,家里的一切设施都有专人负责修理,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补贴和照顾,可以说他的“含金量”相当高的工资基本上花不了多少,即使是在退休后,他依然还会保持现在的这种待遇和生活水准,而且会一直保持到他百年之后。

  如果确实是为了钱,他捞那么多钱究竟要干什么?

  如果这一切还是解释不了他目前的所作所为,那么他捞这么多钱的意图或者目的大概就只剩了一个:为了留一条后路。

  什么样的后路呢?想想大概也只有这么一条:假如有朝一日出了大的变故,甚至于就像前苏联和东欧那样,当政的领导干部的权力、地位、名誉、身分一下子全都没了!一切的一切就都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但如果在那时你身后还藏着一大把钱,还有着一个雄健的实体,还有着一批不断地给你带来滚滚财源的工厂和企业,那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需要权的时候我有权,需要钱的时候我有钱!这才叫真正的不倒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高瞻远瞩!

  这可能便是他们内心深处的那一条后路,也可能是他们大把大把捞钱的最实际最不可告人的想法。

  严阵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在不择手段地大把大把地捞钱的话,那么对他的这个人,对他的这个党员身分,对他的这个领导干部的位置,就得重新予以审视!

  当一个政党中的一员,当一个政权中的领导干部在他的所作所为中已经表现出了对这个政党和政权的极度不信任甚至完全绝望时,那么他怎么还可以继续成为这个政党中的一员,继续成为这个政权中的领导者呢?

  毋庸质疑,以他的这种行为,已足以证明他随时都会成为这个政党的叛逃者和颠覆者!

  不!他现在的行为其实早已经成为地地道道的叛党行为!同样也完全表明了他其实是正在瓦解和颠覆着这个政党!

  对一个政党来说,这种行为真正是罪不容诛、十恶不赦!

  粉饰太平的是他们,暴珍天物的是他们,欺天班地的是他们,祸国殃民的也是他们!

  一个政党里如果滋生出这样的一批人来,这个政党可就实在是太危险了。

  严阵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如果不是,那当然好说,一切还会像过去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如果是呢?那你将会怎么办?又将会怎样面对他?

  他不知道。

  当他走进严阵的家里时,严阵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在李高成的印象里,严阵几乎就不看电视,甚至连新闻联播也很少看。严阵曾说过一句话给他的印象很深:看电视是一种堕落的表现。一来看电视太浪费时间,二来电视让人懒惰,第三电视的品味太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电视容易让人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即使是获取新闻,报纸上几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在电视上就得用几十分钟,甚至更多。严阵的这些话对李高成很有影响,以致他后来也极少看电视,电视剧看得更少。特别是他当了市长以后,看电视的时间就更少了。即使有他的镜头,他也很少去看。他总觉得电视是一种让人做作的东西,让人装腔作势的东西。妻子有一次也对他说,你当然可以不看电视,因为你们每天就在制造着新闻,你还看它干什么?其实当领导的有几个整天闭在家里看电视?要有时间看电视,也就不是领导了。

  然而今天晚上的严阵,却全然出乎李高成的意料。他眼前的严阵,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相当俗气的港台电视剧,以至当李高成走进屋子里去的时候,他还在乐呵呵地笑着,不想把眼光从电视上拉过来。

  严阵摆了摆手,示意让李高成坐下来。他一边仍旧看着电视,一边跟他好像是随意地寒暄着:

  “下午是不是又开会了?常委会不是早就结束了嘛?”

  “没开会,跟杨诚在一块儿坐了坐。”李高成实话实说。

  “跟杨诚?”严阵的脸猛地扭了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是我主动去的,杨诚是市委书记,我想多听听他的意见。主要谈了谈中纺的问题,商量了商量究竟该怎么办。”李高成几乎下意识地对严阵说了一句假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中纺的问题上他会有意地不想牵连杨诚。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察到了他同严阵之间的一种距离感,而这种距离感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以前,严阵要这么问他的话,说不定他会把杨诚说给自己的那些话全盘端给严阵的。肯定会的,一切都会说得清清楚楚,不留余地,而且绝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更不会感到这样做是否卑鄙。但不知为什么,当眼下严阵这么问他时,他却什么也不想给他说。

  这种距离感,主要是来自于一种对这位上级的不信任。

  但如果换了别人,又将会怎么去做呢?李高成不知为何突然竟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实在是一个绝好的“贴近”领导的机会!同时也是改变自己仕途的一个最佳际遇!比你送给他几万几十万的东西更顶事。更有用,轻轻地只需几句话就够了,圈子将会更牢,关系将会更铁,感情将会更近!何况还是一个前程如此看好的省委领导,何况还是一个如此有恩于他的领导!即便是事后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也绝不会有人骂他卑鄙无耻、卖友求荣,反过来还会有人说他讲义气、够意思,为人忠诚,做人就得这么做。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人们对此也完全可以理解。杨诚你算什么?市委书记本来应该是人家李高成的,严阵又是李高成多年的老关系,当时如果严阵要是不在中央党校学习,市委书记还会有你杨诚的份?你居然敢在李高成面前说人家严阵的坏话!那岂不是自投罗网、自找苦吃!

  何况现在的领导干部其实最反感的就是那些状告他的上级的人,即使你告得没有一点儿问题,也一样让人瞧不起:别有用心、辜恩背义、心术不正、浑水摸鱼。告状的老百姓还可以理解,告状的干部和下级绝不会有几个好东西!

  你杨诚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就是如此?

  事是由人做的,话是由人说的。到了时候,你既达到了最佳目的,又得到了最大实惠,名利双收,一箭双雕,此等好事,又何乐不为?

  想到这儿,李高成的脸突然有些灼热起来,他为自己居然有这种卑鄙下作的想法而感到脸红和吃惊。

  你能有这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就至少表明了你思想深处的卑劣和堕落。

  他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一个他看着很熟悉的很英俊的面孔,正在演着一个坏人的角色,逼住一个并不年轻的演员扮演的年轻姑娘,好像要让她就范干什么事情……

  严阵也一样在默默地看着,他仍然显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李高成突然觉得,像这样的电视剧,严阵是绝不会喜欢看的。严阵现在之所以摆出一副喜欢看的样子,也许就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情绪和心态非常轻松,他没有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担心。他也不多问你,就只等着你说,只等着你给他怎样汇报,也就是说,他要先看看你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和立场。

  看来严阵的心情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李高成明白既然是你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早就说好了要给人家汇报,所以也就必须由你来先说,由你来打开这个僵局。

  “严书记,是不是换个地方?”李高成摆出一副确实要认真汇报的样子。

  “那好那好,我本想着把这一集看完了再说,就听你的,咱们到我的书房里去。”严阵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了起来。

  严阵的书房在二楼。书房里高大的书架长长地排了一大溜,一进来就给你一种强烈的学术气氛。李高成知道,严阵的书房,是很少接待客人的,除非是一些高级的客人。能在严阵书记的书房里受到接待,是一件相当荣幸和难得的事情。据李高成所知,市委书记杨诚曾来过严阵家里两次,但都没有能走进严阵的书房。

  严阵对市委书记杨诚有看法,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据知情人说,杨诚被任命为市委书记,唯一有保留意见的就是当时分管组织的严阵。

  但严阵对杨诚究竟有什么看法,这就不得而知了。有人曾对李高成说过,杨诚在下边当地委书记时,因为干部的提拔问题曾同严阵发生过矛盾冲突,两个人甚至争吵过一次,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所以就有人这么说,要是那一年有严阵在,杨诚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了市委书记的。

  李高成对这些传说和消息从来也没有真正往心里去过,他觉得既然一切都已经成为事实,再去瞎想乱打听只能是自寻烦恼。

  然而当他一坐到严阵的书房里时,却好像有一种下意识不由自主地让他想到:关于中纺的问题,会不会最终演变成杨诚和严阵之间的一场较量?

  如果是,他在这中间将会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从目前来看,至少杨诚没有给他说假话,杨诚给他谈的两件事都可以说是事实,而且杨诚的看法和观点都给他亮得清清楚楚,他还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地方瞒了他。

  而现在,他迫切需要知道的就是严阵将会对他怎样说,他尤其希望严阵能把“特高特”的事情给他解释清楚。

  问题是怎样才能把话题引到这儿来,同时又能让严阵把实话都说出来。即使他不可能说出实话来,也希望能听到他对此事的解释和辩解。

  其实也就是只想听到一点,严阵确实知道这个“特高特”公司的存在,也确实知道是自己的内弟参与了此事,只要严阵能说出这些来,对李高成来说也就足够了。

  李高成现在最担心的一点就是,严阵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对“特高特”客运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严阵也确实像他一样对此事毫无知晓的话,那么不管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将会打心底里仍像过去那样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和尊重他。他还是他心目中的好书记、还是他信任的老上级。

  李高成紧张地思考着他究竟该怎么说。他明白,只有先说透了这件事,别的事情才有可能说透。对中纺的问题怎么看,中纺的问题怎样解决,“特高特”看来是一道必须越过的关口。否则一切都只会是假的,都只能是一场装腔作势的演戏而已。

  严阵也仍在默默地等着。李高成明白,以他同严阵多年的接触,在这种情况下,严阵是绝不会先于你发话的。严阵的工作风格向来都是在你说完、介绍完、汇报完,并且表明了你的立场和观点后,才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于是所有知道这一点的人都有个一致的看法,严书记的工作方法就是后发制人。

  今天当然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李高成的心理,他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看法和观点毫无保留地全盘端出来,而是考虑着究竟该怎么说,究竟怎样才能引出自己想知道的话题来。

  “严书记,今天常委会一开完,我就让市委秘书长先给你汇报一下,是不是他已经来过了?”李高成觉得这些话实在说得很别扭,这种感觉是以前很少有过的。

  “来过了。”极简单的一个回答,便什么也没有了。然后就默不作声地直直地盯着你看。严阵向来就是这样,接待客人的时候,尤其是接见下级的时候,就常常这样直直地盯着看你。一般来说,是没有人敢迎着他的目光也一直这么往下看的。而一旦当你避开他的目光时,在气势上你也就被他压倒了。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是你的上级,是你的领导,他可以这样看你,而你则不可以这样看他。

  “严书记,基本情况是不是你已经了解了?”看着严肃而又威严的严阵,李高成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连话也不会说了。

  “嗯。我现在只想听听你的。”严阵直视着李高成,李高成不禁感到了一种压力。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意识到严阵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呢?知道了我已经打听过“特高特”的内幕?还是知道了我已经掌握了“特高特”的内幕?会的,很可能会这样。既然能有人给你提供情报,自然也会有人给严阵提供情报。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就必然会付出可能被别人知道的代价。正像古人说的那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当然也许他什么也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也只能直来直去地同他谈一谈了。

  “严书记,我觉得情况是这样。按目前中纺的情况来看,问题确实是相当严重的,有些问题严重得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如果不尽快下决心和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带来的后果将是难以预料的,尤其是它很可能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影响到国有企业的深化改革。所以在常委会上经过讨论后,大家一致认为,应该尽快委派一个较大的工作组进驻中纺,首先从财政上进行一次大的审核和清查……”

  “好了好了,这些我都知道,下午你们的秘书长都已经给我详细地汇报过了,不就是有几个工人想闹事嘛?”严阵好像一反常态,还没等李高成把话说完,就插进来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现在我们一些领导就好像得了‘恐告症’,大大小小只要有个什么人找来说要告谁谁谁,立刻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一样,就好像真是不得了了。这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当领导的还会不被人告状?在咱们中国这块地盘上,不管是哪一级,也不管是什么职务,哪个当领导的没有被人告过?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管理,管理就有矛盾,有矛盾就有意见,就有抵触,就有冲突,再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短兵相接、各不相让。过去贴大字报,现在就是告状,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严书记,中纺的情况并不一样,问题确实非常严重。”李高成竭力想把严阵的看法扭转过来,尤其是想让他真正了解到中纺问题的严重性,“那天我在中纺的时候,足有一两万工人都走了出来。干部和群众的关系已经紧张到千钧一发的地步,如果我们再掉以轻心的话,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很可能会恶化到……”

  “开口就是一两万工人,开口就是一两万工人,真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充其量不就那几个有意见、爱闹事的吗?”严阵再次打断了李高成的话,嗓音也渐渐地高了起来,“有那么一伙人想闹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就实在不明白,现在的这种普遍的悲观论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改革是什么?改革就是革命,就是要摧毁旧的,建立新的,就是要打破铁饭碗,创立一个新的经济秩序。所以这也就必然地要影响和触及到许许多多人的利益,同时也必然要影响和触及到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势力以及惰性观念。改革改什么,就是要改掉这种习惯势力,就是要改掉这种惰性观念。如果说要有问题,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说严重性,这才是最大的严重性。所以我们的国有企业改革,势必要涉及到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因此也就必然要触怒一些既得利益者。这是我们国有企业深化改革必然会带来的反应,要不怎么能叫阵痛呢?没有痛苦、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的改革还能叫改革?像中纺,这不就来了么?亏损负债、停工停产,这就逼着我们必须加大力度,下大决心进一步深化改革。这也一样需要我们的奉献、需要我们的付出、需要我们的牺牲。但也有人会利用这一机会,什么闹事呀,什么上访呀,什么告状呀,从而达到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生活困难的想要点钱,没有工作的想找点活儿干,对领导不满的想发发牢骚,再加上那些想当领导结果没有被提拔了的、想长工资结果没有给长上的,想干坏事结果被处分了的,这样的一些人结合在一起,那还不盼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当然,也确实有很多生活条件非常差的工人,由于不明真相,认识水平又低,成为闹事的积极分子那也是难免的。所以你想想,除去这些人,真正闹事的人能有几个?何况又是在自己家门口,反正停工停产也没什么事干,跑出来看热闹的又有多少?一两万,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自己吓唬自己?再说,就算一两万,那又能怎么样?你一个人去了不就全把他们给说服吗?不就把他们全给震住了吗?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政权是在我们手里。老李呀,你也年纪不小了,咱们都是同龄人,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过?又有什么样的事情能吓倒咱们?关键是要多想多分析,你是公认的实干家,但你现在是一市之长,你要再像以前那样只善于干事,不善于动脑,那可就真危险了。如果上一次是你当了市委书记,那么所有的一切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吗?你就没好好想想,这次中纺闹事的背后就没有什么别的背景?上访材料一个上午就撒遍了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几个工人就有那么大本事?这都是冲着谁来的?你认真想过没有?位置不同了,要搞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政治,每件事都应该多问一个为什么……”

  李高成一边默默地看着严阵那张富有表情的脸,一边默默地听着严阵抑扬顿挫的话,心里也好像渐渐地悟出了点什么。严阵今晚的表现,似乎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并不想听你的什么汇报,而是只想听到你的态度,看到你的立场,尤其是需要你的忠诚!其实你从他的话里,完全可以肯定对中纺事情他什么也清楚,什么也了解,但他就是什么也不说破。作为一个省委常务副书记,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就是再笨的人也应该明白其中的意思了,莫非你李高成就真是一个傻子,听了这么半天还是什么也听不出来?但问题是严阵在他这犹如悬河泻水的言谈中,你根本了解不到有关他的一点儿信息。在他这既有思想,又有哲理,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看上去非常随意的话语里,其实把他自己包得很严,让你找不到任何不利于他的地方。就好像他已经把你的心理活动和意图掌握得清清楚楚,你想知道的事情,他绝不会给你流露出一丝一毫。末了,李高成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严书记,我不是没想过,对一些事情我还多多少少地做了一些了解。像上访材料上反映的一些问题,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去进行核实。比如像中纺‘新潮’有限公司的一些问题,就涉及到了市一级的干部,甚至还涉及到了省一级的干部,而且问题还相当严重,其中有一个……”

  “那又怎么样!”严阵厉声断喝,再次打断了李高成的话,“涉及到了就能证明有问题?涉及到了省级市级的领导干部,就能说明问题严重?真是岂有此理。其实有些问题根本就是哗众取宠、似是而非的东西,怎么就叫涉及到了,怎么就叫没有涉及到?拐弯抹角、七凑八凑,也不知道从哪儿拉出个什么关系来,就能说明涉及到领导了?简直就是莫明其妙、无事生非嘛。退一万步说,领导干部的七大姑、八大姨,凡是跟领导沾点边的关系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当然,对领导干部参与经商,我们历来是严厉禁止的,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从不手软……”

  李高成再次陷入到一种只能默默倾听的窘态里,但这一次李高成则是彻底地沉默了。因为他已经非常非常地明白,这个问题对严阵来说,绝对是一个禁区,他是绝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地进去的。

  他不会给你谈这个问题,也不会让你谈这个问题。

  一切都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严阵肯定知道这件事情。

  严阵也清楚李高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还有,严阵的口气之所以如此强硬,对李高成如此严厉,没有别的,因为严阵也肯定知道李高成的事情。

  一个“特高特”,一个“青苹果”,谁也知道谁,所以谁也奈何不了谁。

  你自己一屁股屎,还有脸给别人擦屁股?何况我还是你的上级,只有你来给我解释,我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解释,我也根本用不着!

  严阵是不是就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