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未(下午 1 时一3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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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的一个大主角——四合院。

  北京还有多少个大体完整的四合院?不知道哪个部门掌握著精确的数位。现在人们开始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一九八○年玉渊潭栖落过几只白天鹅,其中一只被路过的青年工人用汽枪击毙,曾引起过公众的广泛激愤。其实,国内野生天鹅的数位,大大高于明清以来建成的四合院的数位,但直到目前,对于粗暴地对待四合院的行为——毫不吝惜地加以阉割、毁损乃至拆除,除了少数研究古代建筑史的专家外,人们似乎大都心平气和。四合院,尤其北京市内的四合院,又尤其是明清建成的典型四合院,是中国封建文化烂熟阶段的产物,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研究封建社会晚期市民社会的家庭结构、生活方式、审美意识、建筑艺术、民俗演变、心理沈淀、人际关系以及时代氛围的绝好资料。从改造北京城的总体趋向上看,拆毁改建一部分四合院是必不可免的,但一定要有意识地保留下一批尚属完整的四合院,有的四合院甚至还应当尽可能恢复其原来的面貌。如果能选择一些居民区,不仅保护好其中的四合院,而且能保护好相应的街道、胡同,使其成为依稀可辨当年北京风貌的 “保留区”,则我们那文化素养很高的后人,一定会无限感激我们这一代北京人的。

  西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其中薛家正举行婚礼的这个位于北京钟鼓楼附近的小院,便是一个虽经一定程度毁损,有所变形,然而仍堪称典型的一个四合院。

  所谓四合院,顾名思义,就是由四组房屋以方形组合而成的院落。

  没有到过北京四合院的人,顾名思义之余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样的院落有什么稀奇呢?岂不单调、寡味?

  其实不然。它在方正之中又颇富于变化,在严谨寡淡之中又蕴含著丰富多采。

  即以我们已经迈入并且初步熟悉了的这个院落为例。它是坐北朝南的。这是四合院最理想、最正规的方位。当然,在东西走向的街道胡同中,胡同南面的四合院,不得不采取与它相反而对称的格局,为了使院内最深处的正房成为冬暖夏凉的北房,南墙上往往要开出一排南窗,因而正房后面必有一个窄长的小院;如果办不到这点,或只好以南房为正房,或将挨著院门的一溜北房作为正房,而改变进门以后的院落格局。总之,在东西走向的胡同中,路北的四合院一般总显得比路南的四合院优越。据说当年路北和路南的四合院之间的差价,有时会相当惊人。如果是在南北走向的街道胡同中,或走向不正的斜街中——如离钟鼓楼不远的大、小石碑胡同,白米斜街一类地方,则往往采取这样的盖造法:顺著街道胡同的走向设一个大门,进门以后,并不是四合院本身,等于留出一块“转身”的地方,然后再按东西走向街道胡同的格局,盖出院门朝南的四合院来,这样,里面的房屋便不至于也呈南北走向或斜向了;当然,也有按街道胡同走向盖的,这种四合院的价值,在当年不消说要等而下之了。

  我们已经迈人其中的这个四合院不仅方位最为典型,其格局、布置也堪称楷模。如果说整个院落是一个正方形或准正方形,那么,四合院的院门绝不会开在正面的当中,它一般都开在其东南角(如果是与其相反而对称的那种四合院,则开在其西北角)。这院门的位置体现出封建社会中的标准家庭(一般是三世同堂)对内的严谨和对外的封闭。院门一般都是“悬山”式的高顶,顶脊两边翘出不加雕饰的“鸱吻”。地基一般都打得较高,从街面到院门,一般都设置三至五级的石阶,石阶终端是有著尺把高厚门槛的大门,双开厚木门的密合度极高,想透过门缝窥视里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门上都镌刻、漆饰著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类的门联。门上有门钹(类似民族乐器中的钹,故名。钹钮上挂著叶形的金属片,供来客叩击叫门)。门边往往有一对小石座,或下方上狮,或整个雕为圆鼓形。

  明清之际的四合院,一般并不是贵族公卿的正式住宅;看过《红楼梦》就知道,贵族的府邸无论其规模、建制、格局都与一般单纯的四合院有极大的差别;只有当贾琏那样的贵公子要私纳尤二姐时,才会在花枝胡同(此胡同今天还在,距钟鼓楼不过数里)去找一个四合院暂住。一般说来,四合院是没有贵族身份的中层官吏、内务府当差的头面人物、商人、士绅、业主、名流,以及从平民中涌现的暴发户和从贵族社会中离析出来的破落户这类人物居住的地方。有时电影、戏剧和图画中把四合院的院门表现为顶上砌有琉璃瓦、门板上装有“铜钉”(即铜铸圆碗形门饰)、门上装的不是门钹而是狴犴含环,显然都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臆想。封建社会等级之森严,也反映在建筑格局的严格规定上,即使是贵族府邸,也不能乱用琉璃瓦和乱用门饰。以清朝为例,它的贵族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公五等,而公又分为镇国公和辅国公,辅国公又分为“入八分辅国公”和“不入八分辅国公”。什么是 “八分”呢?就是八种特殊的标志:一、朱轮 (所乘骡马车车轮可漆成红色);二、紫疆(所骑马匹可用紫色缰绳);三、宝石顶 (官帽上可饰以宝石);四、双眼花翎 (官帽上可饰此种花翎);五、牛角灯 (可用此种灯照明);六、茶搭子 (盛热水的器物,略同今日之暖瓶,可享用此物);七、马坐褥(乘马时可用此物);八、门钉(府门上可饰以“铜钉”,而钉数又有细致的规定)。由此可见,并非贵族住宅(至少不是贵族正式住宅)的四合院,其院门上是绝不能饰以铜钉的。

  推开四合院的院门以后,是一个门洞,门洞前方,是一道不可或缺的影壁,影壁既起著遮避视线的作用,又调剂著因门洞之幽暗、单调所形成的过于低沈、郁闷的气氛。影壁一般以浅色水磨青砖建成,承接著日光,显得明净雅致。影壁上方一定都仿照房屋加以“硬山”

  式长顶,顶脊两端也有向上翘起的 “鸱吻”。影壁当中一般都有精致的砖雕,或松鹤延年,或和合万福 (雕出两对蝙蝠张翅飞舞),或花开富贵,或刘海戏金蟾……有的不雕图像而雕题字,简单的就雕个“福”

  字,复杂点的一般也不超过四个字,而以两个字的居多,如“吉祥”、“如意”、“福禄”之类。除了壁心有砖雕,有的四角、底座还有细琐的雕饰,或回纹草,或莲花盏,与中心图案题字相呼应。有的还在影壁右侧种上藤萝或树木,春夏秋三季,或紫藤花开,或绿荫如盖,或秋叶殷红,使人一进院门便眼目为之一爽。

  我们所迈进的这个四合院,如今门洞中堆著若干杂物,门洞顶上还吊著一对破旧的藤椅——这对藤椅前面已多次提到,下面还要提及它的主人;门洞前面的影壁,中心的砖雕已被毁损,不过影壁右侧的一株樗树还在,而且已经有水桶般粗、三层楼那般高。

  在门洞和影壁的东边,有一道墙,墙上有很大一部分是门;那四扇屏门虽是对开的,但每扇又可折叠为对等的两半,关闭时,便呈现出四块门板的形象;可以辨认出来,当年门板漆的是豆绿色,而每块门板上方,各有一个红油 “斗方”(即呈菱形状态的正方形),每个“斗方”上显然各有一字,四个字构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如今已无从稽考。从这道门进去,是一个附属性的小偏院,现在为荀兴旺师傅一家所住,南边是两间不大的屋子,北边是里院东屋的南墙,东边则是与别院界开的院墙。当年这个小偏院是供仆役居住的。标准的四合院,一般都少不了这样一个附属性的小院。而小院的院门,不知为什么,绝大多数都采取这样一种轻而薄且一分为四的样式——也许,是以此显示出它在全院中地位的低微,并便于仆役应主人召唤而随时奔出。

  从影壁往西,是一个狭长的前院。南边有一溜房屋,一共是五间,但分成了两组,靠东的三间里边相通,现在为京剧演员澹台智珠一家居住,靠西的两间,现在住著另外一家——我们下面还要讲到他们——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道南北向的墙,又把那两间房屋及前面的空地隔成了另一个小院,与现在荀兴旺师傅家的小院遥相对应。不过,那墙上的门换了一种样式,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月洞门 (即正圆形的院门;有的四合院则是瓶形门、葫芦门)。这个小院,当年是为来访的亲友准备的,那两间南屋,一般都作为客房。而院内的厕所,当年也设在那个小院之中,一般是设在小院的西北角上。小院的北面是里院西屋的南墙,西面则是与邻院隔开的界墙。

  外院澹台智珠所住的三间南屋,过去是作为外客厅和外书房使用的。民国以后,又常把最东头的一间隔出来,把门开在门洞中,并在靠近院门处开一个窗户,由男仆居住,构成“门房”(即传达室)。

  里院外院之间,自然有墙界开,而当中的院门,则是所谓“垂花门”。它的样式,一反总院门的呆板严肃,而活泼俏丽到轻佻的地步——它的特点,是在“悬山”式的瓦顶之下,饰以倒垂式的雕花木罩,木罩左右两端的突伸处,精心雕出花瓣倒置的荷花或西番莲;整个木罩的雕刻、镶嵌极为精致,而又在不同部分饰以各种明艳暖嫩的油彩,并在可供绘画处精心绘制出各种花鸟虫鱼、亭台楼阁、瓶炉三事、人物典故……四合院中工艺水平最高、最富文物价值的部分,往往就是这座垂花门。可惜保护完好的高水准垂花门如今所存已经不多,而且仍在不断沦丧。我们所进到的这个四合院,垂花门尽管彩绘无存、油漆剥落,但大体上还是完好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尚能传达出昔日的风韵。

  垂花门所在的那堵界墙,原来下半截是灰色的水磨砖,上半截是雪白的粉墙,墙脊上还有精致的瓦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不仅墙脊上的瓦饰早被人们拆去当作修造小厨房的材料,整堵墙比当年也矮了一尺还多——七十年代初搞“深挖洞”时,砌防空洞的砖头不够,居委会下命令让各院都拆去了一些这类界墙以作补充。讲究的四合院,这里外院的界墙上,往往还嵌著一些透景的变形窗,或扇面形,或仙桃形,或双菱连环,或石榴朝天……我们讲到的这个四合院,当年也还没有那么高级。

  垂花门的门板早已无存——据说当年的垂花门一般也不上门板;垂花门两侧原来也有一对石座,今亦无存;垂花门里侧当年有四块木板构成的影壁 (可装可卸),也早已不知踪影,进垂花门后原有 “抄手游廊”,即由垂花门里面门洞通向东西厢房并最终合抱于北面正房的门廊——到过颐和园的乐寿堂两厢,便不难想象其面貌,当然,它绝不会有那般轩昂华丽——现在除了北面正房部分的门廊尚属完整外,其余部分仅留残迹,而南面垂花门两边部分连痕迹俱无——“深挖洞”

  时因烧砖缺乏木料,那部分走廊的木质部分已全部捐躯于砖窑的灶孔之中。

  当年四合院的里院,才是封建家庭成员的正式住宅。现在张奇林一家所住的高大宽敞的三间北房,是当年封建家长的住处,当中一间是家长接受晚辈晨夕问安的地方,也是接待重要或亲密客人的内客厅,往往又兼全家共同进膳的餐厅;西边则是卧室。北房一般绝不止三间,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就有五间北房;不过另外两间一在东头一在西头,不仅比当中的三间较为低矮凹缩,而且由于已被东西厢房部分遮挡,所以采光也较差劲,这两间较小较暗的房屋叫 “耳房”;有的四合院“耳房”还向后面呈 L 形延伸过去,当年一般是作为封建家长的内书房、“清赏室”(从摩挲古玩到吸食鸦片都可使用)的;讲究一点的四合院,两边耳房外侧又有短垣与外面断开,墙上嵌月洞门或瓶形门,门上并有砖雕横匾,对应地题为“长乐未央,益寿延年”或“西园翰墨,东壁图书”。现在,东西耳房当然都与张奇林家隔断,并且居住著互有联系的一老一少——我们下面也要描述到他们那独特的存在。

  一般四合院,也就到此为止了。需要补充的,不过是东西耳房一侧,往往还设置厨房和储藏室。有的较气派的四合院,正房和耳房后面尚有小小的花园,最后面不是以界墙与邻院隔断,而是有一排罩房代替界墙的作用。我们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并没有罩房,而且与邻院隔开的界墙,仅与正房相距二尺而已。

  当年四合院的东西厢房,是供偏房,即姨太太或子女孙辈居住的。

  当儿孙辈绵绵孳生,一个四合院已居住不下时,则只好另置新院移出一房或几房儿孙,不然,只能把外院的南屋也统统辟为居室,将就著住了。四合院的所谓 “合”,实际上是院内东西南三面的晚辈,都服从侍奉于北面的家长这样的一种含义。它的格局处处体现出一种特定的秩序,安适的情调,排外的意识与封闭性的静态美。当年里院有大方砖砌出的十字形甬路,甬路切割出的四块土地上,有四株朱砂海棠——如今仅存一株,而且已大受损伤;不过,后来补种了一株枣树,现在倒长得有暖瓶般粗了。在正房的阶沿下,当年在石座上有两只巨大的陶盆,里面种著荷花。沿著 “抄手游廊”,点缀著些盆花,吊著些鸟笼。如今这类画面也都消逝殆尽了。

  我们已经知道,如今西屋靠北头的两间,住著正在为小儿子办喜事的薛家,南头那一间呢?门时常锁著,那位女主人并不每天回来,她另有住处。而东屋北头的两间,住著那位说话永远聒噪夸张的詹丽颖。南头那间住著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都是工厂的工人,这天上早班去了,所以暂且锁著屋门。

  为了获得一个对今日这个四合院更准确的印象,我得提醒读者,几乎每家都在原有房屋的前面,盖出了高低、大小、质量不同的小厨房;而所谓 “小厨房”,则不过是七十年代以来,北京市民对自盖小屋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它的功用,越到后来,便越超过了厨房的性能,而且有的家庭不断对其翻盖和扩展,有的“小屋”已全然并非厨房,面积竟超过了原有的正屋,但提及时仍说是 “小厨房”;因为从规定上说,市民们至今并无在房管部门出租的杂院中自由建造正式住房的权利,但在房管部门无力解决市民住房紧张的情势下,对于北京市民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掀起的这股建造 “小厨房”、并在七十年代末已基本使各个院落达到饱和程度的风潮,也只能是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心平气和地默许。“小厨房”在北京各类合居院落(即“杂院”,包括由大王府、旧官邸改成的多达几进的“大杂院”和由四合院构成的一般 “杂院”)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大大改变了北京旧式院落的社会生态景观。这是我们在想象今天北京的四合院面貌时,万万不能忽略的。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目前除了张奇林家通了自用的自来水管外,其余各家都还公用一个自来水管,它的位置,在垂花门外面的西侧。进入冬季以后,为了防止水管冻住,每次放水前,要先把水管附近的表井 (安装水表的旱井)盖子打开,然后用一个长叉形的扳子,拧开下面的阀门,然后再放水;接完水后,如果天气尚暖,可暂不管,以便别家相继接水;到了傍晚,或天气甚为寒冷时,则必须“回水”

  ——先用嘴含住放水管管口,用力吹气,把从管口到井下阀门之间的淤水,统统吹尽 (使淤水泄入到旱井中),然后,再关上井下闸门,盖上井盖,这样,任凭天气再冷,水管也不会上冻了。对于当今这样用水的成千上万的北京杂院居民来说,这里所讲述的未免多余而琐屑,但是,几十年后的新一代北京居民们呢?如果我们不把今天人们如何生活的真实细节告知他们,他们能够自然而然地知道吗?即如仅仅是六十年前的北京,我们可以估计出来当时许多居民是买水吃的,但那卖水的情景究竟如何呢?可以方便查阅到的文字资料实在很少,我们往往需要通过老前辈的口传,才得以知晓其细节的。当年在北京卖水的大都是山东人,聚居于前门肉市街一带(那里的水井多且水质好),除了用小驴拉木质大水车往远处卖水外,还有用小木推车在近处卖水的。小推车西边各挂一只木桶,前面还有一副对联:“一轮明似月,两腿快如风。”最有趣的是横批:“借光二哥”。为什么不写“借光大哥”

  呢?因为都是山东人,忌讳 “武大郎”。了解了这些细节,当年北京市民的生活图景,便凸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从中所体味到的,绝不仅仅是当年人们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特定的文化发展阶段的剖面观——是的,我们对 “文化”这个辞汇的理解应当超出狭义的规范,实际上,一定的生活方式,它所具有的所有细节,便构成一种特定的文化,不仅包括人们的文字著述、艺术创作,而且包括人们的衣、食、住、行乃至社会存在的各个方面。

  现在我们走进了钟鼓楼附近的这个四合院,我们实际上就是面对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市民社会的特定文化景观。对于这个院落中的这些不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生死歌哭,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差异、相激相荡,我们或许一时还不能洞察阐释、预测导引,然而在尽可能如实而细微的反映中,我们也许能有所领悟,并且至少可以为明天的北京人多多少少留下一点不拘一格的斑驳资料。

  生活,在这个小院中毫无间断地流动著。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这一天已经进入了下午。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些人物远未展示出他们的全部面目,而新的人物仍将陆续进入我们的视野。世界·生活·人。

  有待于我们了解和理解的真多啊!

20

  一位女士的罗曼司。她为什么向一位邮迷要走了一枚

  “小型张”?

  詹丽颖怀著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离开了她的住房。对面薛家又来了许多贺喜的人,屋里已经装不下,有的只能簇拥在门口,门内传出阵阵哄笑的声音。詹丽颖轻快地走出了院门,院门外,三轮摩托卡已经开走,但又架满了一溜自行车。詹丽颖朝胡同外走去,她往位于鼓楼前大街东侧的“春茗茶庄”而去,那茶庄在方砖胡同和帽儿胡同之间的街面上,紧挨著大华玻璃商店。詹丽颖说是去买茶叶,其实,那不过只是一个脱身的藉口——她是有意让嵇志满和慕樱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聊聊。

  詹丽颖自摘掉 “右派”帽子之后,早就时不时地自充 “红娘”,揽管这一类的闲事。有管成的例子,有先管成后闹散而管不起的例子。

  不管哪一例,在詹丽颖来说,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她不把自己那过热的心肠和过剩的精力投入到这类无私地为别人牵线或调解的活动之中,便简直活不下去。这也许是她的一种天性。

  给嵇志满介绍物件,对她来说可绝非“管闲事”的性质。嵇志满是她大学时的同学,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在周末舞会上一起跳过舞,颇为熟识。嵇志满毕业后分配工作不佳——到中学当了一名数学教员。

  后来他们各有各的命运,双方近乎相互忘却。这两年他们才又挂上了钩——詹丽颖找他,原是为爱人调动的事,找他打听一下北京中学里是否确实缺乏外语师资;嵇志满对詹丽颖的出现淡然处之,詹丽颖却对嵇志满仍旧独身无家的境况大为惋叹,于是她不管嵇志满主观上是否有那种要求,热情得有如“东来顺”里涮羊肉的特号火锅,积极地给他介绍起物件来。她很快便发现,前些时换房换到这院西屋的那位慕樱女士,便是最值得与嵇志满撮合的理想伴侣——尽管慕樱离过婚,但她并无老人、孩子的牵挂,本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目前在一个国家机关的医务室当大夫;看上去那形象颇有点象当年的电影明星王丹凤,穿著极为雅洁脱俗,稍加接触,便觉得她性格也温柔可爱;她因现在独身一人,不愿为生火做饭浪费光阴精力,所以时常就在单位食堂就餐,在医务室中就宿,她在这院里的那间西屋,经常是“铁将军”把门;她既是新近迁来,又不常回家,所以院里的人们对她几乎都不熟识,唯独号称“见面熟”的詹丽颖,不仅当人家回家时毫不客气地跑去串门,更几次把人家生拉硬拽到自己家中作客,结果在詹丽颖的主观意识上,她与慕樱已堪称“一见如故”。

  当她兴冲冲地找到嵇志满,不歇气地一连鼓吹了半个小时的慕樱,终于因口干舌燥而停下喝茶时,嵇志满不由得一边握著圆形梳子梳理著稀疏的头发,一边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他提问的语气和节奏是平缓迟慢的,詹丽颖的驳辩却激昂急促——“你说她那个姓,不是穆桂英的穆,而是羡慕的慕,怎么姓得这么怪?她要姓慕容,叫慕容樱,倒还可以理解,《百家姓》上有慕容这么个复姓……”

  “唉呀,姓名不过就是个符号嘛。坐标系的横轴为什么非叫XX ”,竖轴非叫YY “呢?”

  “她为什么同她那丈夫离婚呢?她原来那丈夫,是干什么的?”

  “据她自己说,确实是因为双方性格不合——那是个狂躁型,打过她的。明白了吗?打人的!她那原来的丈夫在一个街道医院的药房里管发药。他俩是好说好散的,孩子她让给了男方。”

  “这位慕樱女士一定是位眼光很高的人物。我不过是个穷酸的中学教师,怕很难进入她的视野。”

  “你干什么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是名牌中学的三级教师,怎么还说穷酸?而且,财经学院不是还要调你去吗?你去了,只要开课,把课时上满,评个副教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知道这件事上我自己兴趣并不大,我在中学呆惯了。这间宿舍也住惯了。而且,说到底,我一个人过,也过惯了。”

  “可你将来老了怎么办?就退休在这间屋里?!你该找个伴儿了,慕樱是个多么理想的伴侣啊!”

  “听你的形容,她漂亮得就跟王丹凤似的……这屋里有镜子,我常照,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模样……”

  “嘿呀!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吗?我形容起什么事来,总是夸张的嘛!她哪里真有王丹凤那个水平呢?她只不过是会打扮,头发做得好,另外,眼睛比较大,嘴唇比较富于表情,有那么点神韵罢了!其实就她的个头来说,还有点偏矮呢!再说,你哪里懂得我们女人家看男人的眼光,那种油头粉面的 ”奶油小生“,没有几个女人喜欢!象你这样,个头一米八○,肩膀宽宽的,脸上有棱有角,男子汉气概十足,就算有点谢顶,才不难看哩!我就知道慕樱她心目中所渴求的,恰恰是你这样的富有成熟感的男子汉……”

  “啊呀,你这不又夸张了吗?要是我真那么可爱,你不先要来追求我了吗?你爱人在四川知道了,不得跑来找我决斗吗?”

  “你这个人呀,急死人!我不跟你废话了。你说吧,见不见?”

  “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詹丽颖听到这儿,真地生了气,一摔门走了。

  但这只是她头一回去动员的情景。她这个人其实是最不记仇的——何况对于嵇志满也无仇可记。嵇志满不仅于她无仇,而且于她有恩——她爱人调动的事,由于有嵇志满从中活动,越来越有眉目,嵇志满所在的那所中学,数学教员有余而英语教员紧缺,因此同意上面教育部门将嵇志满调到财经学院而接收詹丽颖爱人……原有的热心加上报答的情绪,詹丽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动员嵇志满,最后嵇志满总算答应下来——这个星期日中午到她家,与慕樱见上一见。

  其实,推动嵇志满去见上一见的 “原动力”,是詹丽颖偶然提及的一个情况:慕樱也是个集邮爱好者。在嵇志满的精神生活中,集邮已经成了极其重要的一块美妙园地。不懂得集邮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

  因此,按事先的约定,他到詹丽颖家时,是带著两本集邮册去的——那当然只占他全部收藏的十分之一。那是两本“机动册”——即专门用来与别的爱好者交流的。一册插著挑出来供鉴赏的邮票,另一册插著专供与别人交换的邮票。

  詹丽颖为组织这次会见,头一天便去西单绒线胡同的四川饭店装回了一只樟茶鸭子,储入了冰箱,并制成了一大钵火腿沙拉。她为这天的午餐,拟定了一个“中西合璧”的食谱:先上一道奶油蕃茄汤,她冰箱中有奶油粉和蕃茄酱,到时候一调一烹即成;随后上火腿沙拉,大家喝“味美思”酒,然后上热好的樟茶鸭子,用盘子上米饭,叉筷并用;最后,她还每人供应一份自制的水果冰激凌。因为这一餐菜肴大都早已是成品和半成品,所以她早上得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并且还有参与薛家迎亲事宜的闲心。当嵇志满和慕樱二人先后悄悄来到她家以后,她手脚麻利地几下就开出这顿别具风味的午餐——当中她还点缀以泡菜,并且更以多余的热情和精力,端出一盘跑到对门婚宴上去增添了一点花絮。

  席间嵇志满和慕樱都由衷地赞美詹丽颖对这一餐的精心设计。慕樱由樟茶鸭子说到饮食疗法,提及前些时在崇文门大街“蜀乡餐厅”

  新添的滋补膳食,所谓 “食借药力,药助食威”;她极为内行地闲闲道及了诸如月果排骨、杜仲腰花、枸杞雪花鸡、香砂牛肉丝……的滋补对症;嵇志满则由广东人入席也先喝汤后吃菜、与西餐程度相靠,说到近代史上西方生活方式——实质上也就是西方文明——的逐步渗入,由此又论及“西学东渐”所遇到的 “合理反抗”和“无形消融”,以及通过大胆、主动吸收西方文明的精华,在强健、发展我们民族固有文明的基础上,出现一种崭新的中华文明的可能性……詹丽颖看著、听著、张罗著,心想:“这不是最最理想的一对么?真是天作之合!”

  及至餐后喝咖啡时,不用她引导,嵇志满便与慕樱坐拢一处共同鉴赏议论邮票的情景一出现,她便藉口家中没有茶叶了,需要立即外出采购,飘然引去。

  其实詹丽颖所获得的印象,全是错觉。她这人一生不能知己,更不能知人。

  她对慕樱的了解,严格来说,几乎等于零。

  慕樱是怎样一个人呢?

  凡知道慕樱底里的人,大率分成尖锐对立的两派,一派视慕樱为时代潮流的峰尖人物,觉得她的头上几乎有著一个灿烂的光环;另一派则视慕樱为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一提及她的事情,便怒不可遏。

  慕樱的出现,以及知情者围绕她所产生的激烈争论,的确是北京当代社会生态景观中万万不可忽视的一隅。

  也许将来的北京人,对她这样的人物不会觉得有什么新意,并且丧失了争论的兴致和必要;但是,他们至少应当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曾经从波层下面,涌升到浪尖之上的。

  慕樱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她出生在南方一个僻远的小镇上。一九五八年春天,正当她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在报上读到一篇几乎占据一整版的通讯。通讯介绍了一位元那个时代的英雄人物——抗美援朝战争中的残废军人,拿出自己的全部复员费,白手起家,在北京一条胡同中办起了一个街道工厂。他领导著一群原来的家庭妇女,和一些街道上的残废人,生产出了极其有价值的产品,放了 “卫星”。慕樱永远记得她头一回读到这篇通讯的情景,那是午休的时候,在校园中的一株老桑树下,熟透了的桑葚偶尔落到报纸上,留下一些殷紫的印迹。通讯写得好极了,用了散文诗般的语言。配合通讯,登出了那位英雄的照片。慕樱久久地望著那张照片,她毫不犹豫地生出热烈恋慕之心。她是校广播站的广播员。下午两节课后的“听广播时间”里,她向全校师生朗读了那篇通讯,朗读中她的眼泪几次落到报纸上,与那桑葚的印迹混在一起。她那天的声音特别富于感情,通过她的声音,这篇通讯使不少师生双眼潮湿,深受感染。

  那是一个真诚的时代。至今回忆往事,慕樱仍旧寻觅不出自己内心中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虚伪。她当晚就给北京的英雄写了一封长信。

  她先打一遍草稿,修改后又工楷誊抄,临到落款的时候,她署上了 “慕英”两个字。第二天早晨上学的路上,她郑重地把这封信投入了供销社门口悬挂的绿色邮箱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那封信太厚了,以至往里投放时不那么顺畅。细细考究起来,她那封信其实是超重的,她没有贴足邮票——然而邮局并未退还给她……她一生的命运,竟从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十天后她收到了英雄的来信。信很短,但内容非常扎实。体现出了英雄的谦逊热诚以及对中学生们的关怀鼓励。因为她去信时在信封上写下了自己家庭的住址,所以这封寄给“慕英同学”的回信准确无误地到达了她的手中。她立即把信拿到了学校——她记得,跑向学校的中途,她因为过于激动,竟摔了一跤。英雄的回信当天便被公布在了黑板报上,构成她家乡那所中学历史上最为轰动的一件事。

  由此她同北京的英雄保持了通信联系。不久,报纸上登出了关于那位元英雄的第二篇通讯。还是原来那位元记者写的。依旧是散文诗般的语言,但更细腻也更动人——大约因为英雄的主要业绩上次已经写完,这回主要是写他如何克服个人生活上的困难。尽管通讯也写到周围人们对他的关怀照顾,但给慕樱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晚上回到家里,自己给自己缝补衣衫的细节——因为他左眼残废,右眼视力也不佳,引线穿针常常要重复几十次上百次才能成功……仅仅这一个细节,就足令慕樱时时在眼前幻化出英雄那既令人崇拜又令人怜惜的形象,她自然而然地在下一封信中向英雄表示:她愿飞向他的身边,照顾他的生活,并贡献出她的一切。

  她没有想到英雄会很快地给了她那样一封回情——约她到北京见面。她吃了一惊,因为她本以为自己不配。绝对不配。然而她去了。

  家里人和母校的代表把她一直送到了百里以外的火车站,在一种腾云驾雾般的感觉里,她抵达了北京前门火车站,在站台上等著她的是报社的编辑和那位元写通讯的记者。她最早的一封信本是寄给报社,由报社转给英雄的。现在英雄把接待她的事宜也委托给了报社。

  她觉得自己在幸福的海洋中游泳。绚丽的印象纷至遝来。住招待所,瞻仰天安门,参观那家出名的街道工厂,出席“城市人民公社”

  的一个赛诗会……对她来说都是崭新的人生体验。当然,最高潮是与英雄的会见。英雄对她一见钟情。尽管她刚刚十八岁,尽管她户口还在外地,尽管英雄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英雄向她正式求婚,她毫不犹豫地应允。于是,一路绿灯——房管所立即给英雄换了最好的房子,她的户口顺利地转到了北京,报社和工厂联合为他们举办了隆重而光彩的婚礼;而婚礼后的第八天,报纸上便登出了那位元记者所写的第三篇通讯,散文诗般的语言传达出更能撩人心弦的魅力,这回配发的照片上,是她正在英雄身边为英雄缝补衣衫。

  她死心塌地地跟英雄过。她感到满足。开头,一些单位请英雄作报告,她陪著他去。她分享著他的荣誉。后来,英雄身上未除净的弹片引起了胸膜炎,住院治疗,她在陪住照料之余,只身应邀到幼稚园、小学校一类单位,代替英雄作报告,她简直是独享了他的荣誉。英雄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康复回家了。英雄虽然一目失明、身有残存弹片,并且一条腿稍跛,但体质仍然相当健壮。不久他们有了儿子。国家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相对来说,他们并不怎么困难。他们享受著一定的特殊照顾。生活好象永远会那么幸福而平静地流淌过去。

  但是,她逐渐产生了继续学习的想法。英雄真诚地支持她。孩子送进了街道托儿所,破格地提前享受了全托。她被保送到了医学院。

  然而,万没有想到,在医学院里,她的生活由渐变到突变,又有了一个惊人的转折。

  回首往事,她感慨万端。最初,她是学校里最老实、最用功也最受尊敬的学生。她本不是正式考入的,底子薄,理解力一时跟不上,学习非常吃力。在学校里,除了课堂、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她几乎哪儿也不去。一到星期六下午,她便回家。星期日她准时返校上晚自习。一板一眼,丝毫不乱。

  但她终于有了变化。从哪一天、从什么事情上变起的?说不清。

  或许一切都是从那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引起的?同宿舍的金鹂鸣,是个上海人,聪敏伶俐,精力过剩。有一天她自己缝制成了一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请慕樱替她试穿一下,她好从旁观察,以便进一步加以改进。她俩身高、体态相差不多。慕樱手里拿著讲义,温驯地穿上了,继续背讲义,而金鹂鸣把她转来扭去,不时用别针别住这里、那里。

  突然,金鹂鸣走远几步,双手在胸前一握,惊叫起来:“慕英——天哪!”

  慕樱吓了一跳,讲义掉到了地下。莫名其妙之中,金鹂鸣已经把她拉出了屋子,一直拉到楼门口的大镜子面前,激动地朝镜子里指去——慕樱永生永世难忘那关键的一瞥:那是一次震撼、一次启蒙、一次 “创世纪”、一次“失乐园”——她第一回发现了一个原来隐蔽著的自己!

  她原来竟可以显得那么婀娜多姿,那么光彩照人!偏巧一些路过的同学好奇地围了过来。金鹂鸣爽性进一步为慕樱调整了短发的样式,并且当场让另一位同学脱下了半高跟皮鞋,让慕樱换上——周围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和惊叹……

  对于金鹂鸣她们来说,这个晚上一过,这件事便也撂到脑后了。

  慕樱呢?她似乎也撂在了脑后。她依旧穿她的短衫、长裤、她的带扣襻的布鞋。但她心上却仿佛窜出了一片春草,那是原来所没有的。回到家里,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大衣柜的穿衣镜面前有较长的停留时,她脸红了。

  隔了很久她才穿上了第一件自己的布拉吉。英雄毫无反应——既没有赞赏也没有皱眉。金鹂鸣为她的那件布拉吉进行了细致的加工。

  慕樱象小偷一样,跑到楼门口的大镜子面前,左觑右望,证实无人,这才匆匆然而又死死地照了一会儿镜子。

  她依然非常用功。同学们也依然把她视为一位特别值得尊敬的同学。

  又是一个星期六,金鹂鸣拉她去看一个画展,她犹豫了一下,跟著去了。在美术馆里她和金鹂鸣走散了。她竟颇为惶惑。结果遇上了葛尊志。她当然认识他——他是系团总支书记,经常在系里的团员大会上作鼓动性的发言。他自然也认识她,并且首先表现出对她的尊敬和关怀——他发现她似乎对造型艺术非常隔膜,便陪著她从一个厅到另一个厅细细地参观,结合著对一些重点画幅的讲解,巧妙地向她灌输了一整套的美术知识。出了美术馆,他耐心地把她送到了电车站,并一直看著她上了车,这才离去。

  她一幅画也没有记住,却记住了他那天的言谈风貌。

  从外人看来,一切都变化得很快。从她自己来说,一切变化都是极其缓慢的、不知不觉的。她有一天在家里,惊讶地发觉,她头一回受不了英雄嘴里的蒜味,而他从来都是每餐必吃生蒜的呀。她劝他不仅每天早晨要刷牙,每天临睡时也要刷牙。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反常地强硬起来,而他头一回同她有了争吵。有一个星期六她没有回家。

  金鹂鸣劝她参加学校里的周末舞会——其实以前金鹂鸣也劝过,而这一回只不过是重复以前的话语,并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 “勾引”手段,慕樱竟破例地穿著布拉吉去了。她本来对自己说:我坐坐、看看就走。

  可是她一坐便坐了很久。她为自己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而感到惊奇。

  当她看到葛尊志彬彬有礼地邀请别的女同学当舞伴,并同那女同学游云般地飘动在舞池中时,她心上生出了一种过去没有体味到的心理。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嫉妒。外系的男同学走过来邀她跳舞,她生硬地加以拒绝,同时感到羞愧。

  又一次期考过去,她成绩中平。金鹂鸣塞给她一本美国小说《红字》,劝她“松弛一下”。她一口气读完,不禁格外紧张。她开始自己到图书馆借阅小说。读了 《青春之歌》,她再看见葛尊志,总觉得他就是卢嘉川。

  回到家里,她感到气闷。她讲的,他不感觉兴趣。他讲的她也不感觉兴趣。那位元记者当年所写的三篇通讯,早已被广大读者忘怀。

  新的英雄层出不穷。而她丈夫所领导的那家街道工厂,因为产品已无销路,又逢精减潮流,并入了另一家街道工厂,丈夫担任了那个厂子的副厂长,刚一去,就与正厂长闹上了矛盾。

  正当她的视野迅猛扩展时,他的光彩却急剧暗淡下来。不是他们自己,而首先是邻居们,开始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们是否般配?他们是否能够长久?

  后来爆发了第一次伤感情的争吵。导火线是一桩琐屑而无聊的事。

  她故意连续两个星期六都没有回家。她开始觉得往昔的荒唐。她竟愚昧到不能区分崇拜和恋爱,献身精神和满足情欲,阶级情谊和夫妇之乐。她可以让一个思想品质高尚的英雄支配她的精神,她凭什么非得让一个独眼破腿的粗笨男子占有她的身体?

  她在大食堂里勇敢地凑到了葛尊志身边,并且以必被羞辱而不悔的气概,请他陪自己参观一个新的美术展览会。对方既非受宠若惊,也未怫然拒绝,而是近乎漫不经心地应允了。

  她同葛尊志来往渐渐频密。她实实在在地爱上了他。

  有一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突然看见葛尊志同另一位女同学颇为亲密地走在一起,并且顺著甬路朝小树林那边缓缓而去。她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她本能地转到一株大树后面,佯装在那里默诵外语,其实是监视著葛尊志和那位女同学的行动。葛尊志倒背著手,那位女同学手里摆弄著一杈树叶,在小树林边上走过去绕过来。似乎谈得十分惬意,那景象在她心中煽起越冒越高的火苗。夜色苍茫中,葛尊志同那女同学终于顺著甬路走了回来,并且在一个小岔道上分了手。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走到了葛尊志的面前,发出了怎样的质问,并且也不记得葛尊志是如何向她解释的——单记得葛尊志脸上那惊诧莫名的表情,那表情犹如一面雪亮的镜子,照出了她非破釜沈舟不可的处境……她也不记得是怎样把葛尊志引回了小树林,走入了小树林深处,单记得他们两个面对面楞楞地站定后,葛尊志问她:“慕英同志,你怎么了?”她竟陡地扑上去搂定了他,歇斯底里地说:“我要你爱我!我要我要我要……”葛尊志先象化石般僵住,随后便把她的胳膊解开,让她站回去,声音颤抖地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可是,当他们四目电光般交击后,葛尊志却又陡然扑过去搂住了她,吻著她的额头,喃喃地说:“行行行行……”

  事情败露了。葛尊志被开除出党,自然不仅革除了团总支书记职务,而且从此中止了他那原本颇为辉煌的前程。甚至还株连到金鹂鸣——她受到团内警告的处分。系里乃至院里的领导轮番找慕英谈话,指出她是受到了腐蚀,她应当立即从迷误中醒悟过来,并使她同英雄的感情“恢复到历史上最高水准”。

  这时候已面临毕业分配。突然出现了校方未预料到的局面,英雄主动提出来同慕英离婚——这恰恰是她提出过而校方根本不予支持的请求。英雄毕竟是英雄。至今慕樱还感念他这一点。她不爱他,但她永远尊敬他。是他给了她一个进入更广阔的天地的机会。他们好说好散,孩子给了英雄,她不要。她什么也不要。

  葛尊志分了一个最坏的工作——到一家街道医院药房管配药和发药。她分的也好不了多少——到另一家街道医院看门诊。

  他们在一片舆论谴责中结合了。她改名为慕樱。他们只有一间小小的住房,经济上相当拮据。但在她来说,失去的毋宁说是沈重的包袱,获得的分明是情爱的满足。不久便开始了 “文化大革命”。他们这只小小的爱情航船,客观上不在漩涡的中心,主观上又格外小心地回避,得以较为平稳地向前浮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虽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倒也还能不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葛尊志自己动手,盖起了 “小厨房”,又打出了满堂的家具。他的那些美术知识,点点滴滴地溶解在了建设小家庭的事业中。邻居们谁也想象不到,他当年曾是大学一个系里的团总支书记,能够坐在麦克风前面,用江河奔腾般的话语,把一年级新生的双眼逼湿。邻居们都说他是“家庭妇男”——连饭也基本上由他来做。慕樱得以有大量的时间读书——都是从熟识的患者那里借来的,当时违禁的西洋古典小说。当葛尊志在院子里为新打成的酒柜上漆时,她也许正坐在躺椅上读没有封皮的《简爱》;当葛尊志正在厨房中照著菜谱炒鱼香肉丝时,她也许正仰靠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本刚读完的 《娜娜》,闭目冥思……她确实非常满足,而且是一种开化的满足——包括性生活的满足。慕樱再回想起同英雄度过的那些夜晚,不禁毛骨悚然。谢天谢地,她斩断了应当斩断的,拴系了应当拴系的。

  记得是一九七五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慕樱懒洋洋地应付著门诊,当她叫到齐壮思这个名字以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她第一眼看到他,便不由眼睛一亮。她过眼的人多矣,而象齐壮思这样的人,还是头一回置身于她视野的最前方。

  这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男子汉。身材魁梧,五官充满阳刚之气,这倒也还不算什么,最让慕樱一下子产生类似触电那种反应的,是他体态、气度中所体现出的一种尊贵的威严。那是无论那位独眼的英雄,还是葛尊志,以及她所接触过的其他男人,都不具备的。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位有著特殊身份的人物——他按说是不应当到这湫隘简陋的街道医院来就诊的……

  慕樱早就习惯于那样工作:连头也不抬地问一声:“你怎么啦?”

  患者还没说完,她便不耐烦地命令:“把衣服解开!”给患者前胸后背潦草地听诊了不足一分钟,不容患者把向她提出的问题说出口,便从消毒杯中取出压舌板,命令患者:“把嘴张开!”然后把压舌板惩罚式地往患者舌头上一压,潦草地用手电筒照照、望望;然后,不管患者是继续自述病情也好,向她询问自己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好,求她开出某几种想要的药也好……她一概不听不管,唰唰唰地开上了处方,并且签上了可以猜测为任何符号的名字,“嗤啦”一声撕下来,递给患者;然后无情地对门外呼唤:“五十四号——×××!”

  面对著齐壮思,她不由得自觉自愿地改变了既往的作风。她详尽地询问、仔细地听诊,还让他躺到高脚床上——再叩按他的肝脾……

  并且给他开了各个专案的化验单。

  临末了她对齐壮思说:“眼下看来您只是上呼吸道感染……”

  齐壮思抬起一双浓眉,问:“还没有转成肺炎吗?”

  她肯定地说:“没有。不要紧的。您来得及时。再拖一拖就难说了。”

  齐壮思沈稳地向她道谢,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听出来,齐壮思没有作任何一项化验,他只是取了处方上的药,便离开了医院,而且,他没有公费医疗的“三联单”,他是自费来看病的。

  她朦胧地期望著他再来看病,他却一直没有再来。然而她终于打探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个经历多次批斗的 “走资派”,现在还 “挂著”,目前住在附近他大女儿家中,困为已不能享受医疗上的特殊照顾,也不愿到公费医疗关系的医院露面,所以有了病便抗,抗不过便自己到药房买药吃,实在觉得有可能转成大症了,这才跑到街道医院来自费门诊……

  既然他就住在街道医院附近,总该能够遇上他的……在有意与无意之间,一个晴和的冬日里,她果然在一处街角的人行道上与他迎面相遇。齐壮思穿著一件旧损了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又厚又长的灰蓝色毛线围巾,仿佛正在无目的地散步……慕樱主动叫住了他,他先是一楞,然后认出了她来。她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劝他还是去进行各项化验,并且关心到他的饮食起居……未了她问他住在哪里,表示自己可以义务地到他家里为他定期进行检查。他蔼然地婉谢了——没有告诉她他的住处,他们便分手了。他们其实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但不知为什么,这次邂逅给慕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回味起来,她竟觉得他们似乎谈了很多很多……

  几个月后,出现了 “天安门事件”。起初,仅仅是出于好奇,她同葛尊志去天安门观览了那壮丽的场面——他们头一回去时,看到的还仅仅是各种各样的花圈挽幛,还没有出现单纯的诗词。他们的感情与广场上的气氛相共鸣。后来,慕樱自己去了两次。开始出现诗词了,头一批诗词紧扣悼念周总理这个题目,文句上推敲得也比较仔细,看见别人拿著小本抄,慕樱自己也忍不住掏出纸笔,抄录了几首读来最能动情的。她回到家里,把抄来的诗词读给葛尊志听,葛尊志说好。

  但广场的诗词在那几天里不仅以几何级数增加著,而且迅速溢出了单纯悼念周总理的范畴,开始有越来越露骨地抨击江青、张春桥之流的文字——有的出于激愤难遏,已完全谈不到是诗词,而成为赤裸裸的诅咒。按系统下达了上面的指示——不要再到天安门广场去。葛尊志是出于怯懦?出于麻木?他不再去。慕樱是出于勇敢?出于激愤?她照常去。在这场人民悼念周总理的活动被镇压的前两天,慕樱在天安门广场的人丛中遇到了齐壮思。她点头招呼了他。他便也点头招呼了她。他们不即不离地在广场上转了一周。后来,齐壮思顺著东单方向走去,慕樱尾随著他。当齐壮思拐进正义路街心绿地时,慕樱快步撵上了他。齐壮思微笑地望著慕樱,两眼闪著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心肺。

  慕樱把自己抄录的一整册天安门诗词递到他的手中,对他说:“我知道您怕有人专门盯著您,您活动不象我这么方便——您没抄,我差不多好的全抄了,您拿回家看去吧!”

  齐壮思接过了她的那个红皮笔记本,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从怀里取出老花镜戴上,立即展读起来。她听见他喃喃地赞叹说:“人民!人民!”

  可是齐壮思没有读完,便把那个本子还给了她,对她说:“谢谢你——你留著吧。我儿孙们也抄了,也会给我看的。”

  齐壮思摘下眼镜,收进怀里,沈思著。

  慕樱问他:“可是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人民——人民又能怎么样呢?”

  齐壮思站起来,依旧沈默著。后来她才理解,正义路边上就是公安部。

  齐壮思继续朝东单走去,她随他朝前走,齐壮思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给她讲哲学,讲历史唯物主义。他的话言简意赅,鞭辟入里,虽然没有实指,却句句都有最具体的针对性。末了他对她说:“不管出现多少艰难曲折,归根到底,决定历史发展趋向的,还是人心的向背。

  春天到了,花总要开的。“

  她怀著昂奋的心情回到家里,葛尊志正在擦他的皮鞋,满屋子弥漫著一股浓烈的鞋油气味。那双皮鞋是他们结婚时购置的,全牛皮,三接头,葛尊志几乎每个星期总要细心地擦拭一番——不管是穿了,还是没穿。明明已经擦得很光很亮,葛尊志却还要一再地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麂皮,细细地一分一分地挪动著揉擦。这情景往日慕樱都能忍受,这天却突然觉得触目惊心,她不由得一进门就责备他:“你怎么搞的?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干吗?——你知道天安门广场那儿有多少人在忧国忧民,在勇敢抗争吗?你怎么这么麻木,这么庸俗!”葛尊志仍旧耐心地擦拭著,淡然地说:“我怎么不知道。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已经通知不让去了吗?你也少去惹麻烦吧!“慕樱激动得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了皮鞋,猛地朝屋角拽去……

  但是他们没有就那么破裂。个人生活在接踵而来的大起大落、大转大折的社会变化中匆匆流逝……

  回顾这以后的那段生活,慕樱越发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同许多人抨击她道德上堕落相反,她觉得她自己在感情上已完全成熟。

  如今她不相信简单的直线式的因果论。一个人是不可能事先拟定好一个既定目标,然后沿著一条直线达到目标的。人们所达到的目标,往往并非他的初衷。决定一个人命运走向的,往往是一批复杂的矩阵因素。混乱中产生出秩序,不自觉中升华出悟性。

  粉碎“四人帮”以后,一个炎热的夏日,她匆匆地到王府井大街“中央普兰德”洗染店去取一套衣服。隔著玻璃门,她忽然在人丛中看见了那位英雄,以及他和她的已经长大的儿子,还有一位肥硕的妇女——从三个人一同前行的姿态上,不难判断出她是何人——慕樱心里一阵悸动。多少往事涌回了心头。她热爱过那位英雄,那位独眼、跛腿的英雄。现在他戴著一副墨镜,似乎干缩、伛偻了,走路也更加吃力。她回想起那张使她认识他的报纸,那个历史性的中午,以及那棵大桑树和桑葚在报纸上染出的殷紫的印迹。他们两个谁捉弄了谁呢?……她更久久地注视著她的儿子,我的天,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吧?她竟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儿子!……都说她心狠,她自己也承认:她似乎缺乏妇女应有的天性——母爱,然而缺乏并不等于没有。她望著那五官酷似英雄的儿子,眼里涌出了泪水。

  又有一天,已经入秋了,那时候盒式录音带刚刚流行,街上常有年轻人提著答录机,哇啦哇啦地一路响过来。邓丽君的流行曲,“阿波罗”的电子乐,气声演唱法,电子震荡形成的蛙音……构成了那一阶段的特定气氛。就在那样一种气氛中,慕樱在前门外新大北照相馆门口遇上了多年不见的金鹂鸣。金鹂鸣首先尖叫起来,然后搂住她在人行道上转了一圈。她心里一阵内疚,金鹂鸣为她受过处分,而且影响到后来的分配——可是她还没有开口说出致歉的话,金鹂鸣却已经挽住她的胳膊滔滔不绝地同她叙起了旧来。金鹂鸣把她拉到了 “老正兴”

  饭馆,登上二楼,点了两个上海风味的名菜,同她边吃边聊。原来金鹂鸣现在根本不认为当年出现的事态是灾难与不幸——她笑嘻嘻地说:“对于我来说,他们是把鱼儿扔进了水里!”金鹂鸣毕业后被分到了一个部里的医务室当大夫,这虽然断绝了她医学事业上的前程,却使她获得了相对的清闲与舒适。现在她就要调回上海,与她的爱人和孩子团聚——而且,她父亲,一位上海知名的工商业者,政策得到了落实,她家将重新享有一栋花园洋房,并且已经领到了一大笔“退赔”……她对现实心满意足。她邀请慕樱到上海去玩,全家都去,就住到她们家中,她将在著名的“红房子”西餐馆,请慕樱全家吃蕃茄葡国鸡与法式烤大虾。她们快活地回忆起大学生活中那些有趣的细节,回忆到那件紫罗兰色的布拉吉,以及金鹂鸣拉著她跑到楼门口去照大镜子的场面……唉,生活啊生活,倘若当年没有那一些偶然的、琐屑的事件,慕樱的性格、心理、情思、向往……是不是会朝著另外的方向发展、变化呢?谁能说清!谁能?

  这次重逢的结果,是金鹂鸣帮慕樱调到了那个部里的医务室,由她取代了金鹂鸣的角色。慕樱去报到不久,齐壮思便被任命为那个部的负责人之一。

  现在指责慕樱的人,把她形容为一个阴谋家,硬说她之所以 “混”

  入部医务室,是勾引齐壮思的计策之一。实际上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然而,慕樱却也认为,就算她确实是冲著齐壮思而去的,又怎么样呢?

  一天,晚饭后,女儿到胡同里跟小朋友跳“猴皮筋”去了,慕樱本著上述原则,冷静地招呼葛尊志说:“你坐下,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谈。”

  葛尊志正在收拾碗筷,不经意地说:“谈什么?再说吧——我先把碗洗了。”

  “你搁下,一会儿我来洗。”慕樱的表情声调令葛尊志吃了一惊,“你坐下,我觉得不能不直截了当地跟你谈谈了……”

  葛尊志坐到她对面,事到临头竟然还懵懵懂懂。

  慕樱觉得她自己心里充满了最圣洁最高尚的悟性。她平静而庄重地对葛尊志说:“我不爱你了。我曾经爱过你,我感谢你承受过我也许是过分热烈的爱,而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作出的重大牺牲。可是,我现在不爱你了,一点爱情也没有了——”

  葛尊志瞪圆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目眩神昏。

  “我知道你听见了我这些话,心里一定会很痛苦。可是我要是向你隐瞒这一切,那我就是不道德的……”

  葛尊志嚷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我怎么你啦?”

  慕樱冷静到残酷的地步,继续往下说:“我们都应该冷静地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样:我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另一个人,非常、非常热烈地爱上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可以?!”葛尊志仿佛被她当胸刺进了一刀,“你怎么干得出来?!你——”

  “现在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而是面对著这个事实,我们应该怎么办?……”

  葛尊志粗暴地大吼一声:“婊子!”他的脸先涨得通红,尔后变得煞白煞白,他激动地拍著桌子问:“他是谁?什么人?”

  她便冷静地告诉他,是齐壮思。她扼要地把从几年前初次接触起,她对齐壮思的爱情的萌生、发展和达到炽烈的过程,讲了一遍。

  葛尊志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象发疟疾般浑身打颤。这几年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情意的衰退,包括她在他怀抱中的性冷感,但是他万没有想到她是在另外爱著一位部长级干部!

  “你跟他……上过床啦?”葛尊志瞪视著慕樱,喘著粗气问。

  慕樱却从容不迫地回答说:“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正式向他表示。

  可是我相信他会爱我,你不要那么激动。你要懂得,我对他的爱,主要是一种精神上的爱,超出了一般的情欲,超出了生儿育女,安家过日子……“

  葛尊志不等她说完,便伸出手去,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并且咬牙切齿地咒骂她:“不要脸!贱货!”

  她高姿态地冷笑著,立即站起来收拾手提箱。葛尊志突然扑在桌上痛哭失声。

  邻居们闻声赶来,乱哄哄地询问著、劝说著。慕樱觉得这些芸芸众生何足道哉,只是坐著冷笑。葛尊志被人扶著靠到沙发上,只是一阵阵咬牙,羞于如实讲出刚才所发生的事。女儿突然回到家里,看到这意外的景象,“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慕樱把女儿揽过去。当她抚摸著女儿头发时,心忽然软了下来———多亏了女儿这根线的维系,她当天没有出走。当晚她支开折叠床,睡在了厨房。第二天她委托同院的一位大妈多多看顾女儿,提著手提箱进驻了部里的医务室。

  她在生活中又一次破釜沈舟。这一次她更坚决、更果敢也更无畏。

  当晚她敲响了齐壮思的家门。齐壮思新搬进那一套住房不久。他十年前就逝去了妻子。他的大女儿一家同他合住。保姆来开的门,慕樱被直接引进了齐壮思的房间,其余的人都没有注意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来找齐壮思,他们无法也无必要一一加以注意。

  齐壮思对于她的到来,略略有些吃惊。但他心里还是欢迎的。齐壮思一上任就发现慕樱调到了部机关的医务室工作,他去取过药,随便地坐著聊过十分钟、一刻钟——主要是了解她本人以及她所听到的关于部党组工作的反应,也兼及一些临时想到的话题,如窗台上的蟹爪莲为什么开得不旺?慕樱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等等。有一回部里在外地召开一个大型的会议,他点名让慕樱带著医疗箱也去了。慕樱几乎每天都要到他住房中为他量一次血压——当然也为别的老同志量,但给他量完后,慕樱总要多坐上一会儿,他也喜欢她多坐上一会儿。他觉得她提出的一些意见、建议颇有见地;她欢欣地捕捉著他言谈话语中那些闪光的哲理……她已经如疑如醉地爱上了他。他呢?他在搞改革,他的精神承载著太重的负荷,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恋爱……

  因此也就没有察觉出她那蘑菇云般升腾膨胀的爱情。

  然而齐壮思是一个七情六欲都很健全的人,他是一员 “儒将”。他的文化修养很高。那晚慕樱走进他的屋子时,他正坐在案前鉴赏邮票!

  慕樱难忘那晚陡然闪进她眼廉的镜头:微俯的头颅、浓密的灰发、宽阔的前额、斜柄长方形的放大镜、闪光的镊子、摊开的集邮册……

  他请她坐,很自然地请她看他的藏票——她才知道,他早在解放区时就集邮,直到一九六六年上半年以前,大体上没有中断过。但 “文革”中抄家时把他的集邮册也一起抄走了,粉碎了“四人帮”后他已将此事淡忘,前些天却突然辗转归还了他的四大本集邮册,这天晚上他还是第一次忙中偷闲地“重温旧梦”。

  “小慕你运气真好。你一来就赶上了眼福,”齐壮思慈蔼地对她说,“我这里有的收藏,海内外的集邮迷们都是巴不得坐飞机来望上一眼的……”

  慕樱本已觉得齐壮思代表著一个更广阔、更深邃、更丰富、更诱人的世界,在这集邮册面前,她更坚定了这样的信念:她必须进入这个世界、享用这个世界……

  她本聪慧,又有爱情作为海绵,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问答谈话之中,她便吸收了大量的集邮知识。

  她明白了什么叫盖销票、大全张、小本票、四联票、对开票、小型张、首日封、实际封……

  齐壮思原来藏有数张光绪四年中国第一次发行的邮票——“大龙票”,现在集邮册里没有了。显然,是检查者认为“反动”抽出销毁了……

  她很快理解了齐壮思为什么会频频叹息。

  她翻过一通以后,便懂得了什么叫专题集邮——齐壮思所列的专题真有意思,首先,有“艰辛的历程”,用一张张各个解放区的邮票,配合以解放后发行的涉及革命历程和革命圣地的邮票,展示了从太平天国起义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全过程;其次,有:“壮丽山河”、“艺术瑰宝”、“体育之光”、“五彩缤纷”……

  她一页页翻著,一枚枚赏著,竟忘了所为何来。

  电话铃响了。齐壮思拿起电话,他几分钟后便回到了改革的潮峰之中,搁下电话,他问慕樱:“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要离婚了——”慕樱对他说。

  齐壮思不解地望著她。他进入不了情况。部里的工作人员离婚的事他不管。他只是本能地问:“为什么?”

  慕樱便直望著他,乾脆地说:“因为我不爱我丈夫了。我爱你。随你把我怎么样,反正我爱你。”

  齐壮思明显地一惊,但那只是一种受到意外干扰的反应。他依然不失其固有的沈稳与威严。慕樱爱的就是这种气魄和风度。她恨不得立即把她的嘴唇贴到他的手背——其时齐壮思那只汗毛颇重的、肥实厚重的右手正搁在案子上;他用那只手的手指敲了敲案子,冷静地望著慕樱说:“原来是这样。你回去吧。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卷入这类的事情。请你务必克制一下,不要打扰我。”

  慕樱从齐壮思家里出来以后,没有坐车,顶风一直走回了部里。

  她感激齐壮思的坦率。她理解他的处境。她并不企望他马上作出反应。

  她跟所爱的和所不爱的都说清楚了,她沈浸在一种自我道德完善的快感中。

  几天后部机关里便传开了慕樱闹离婚的事,人们到医务室来看病取药时,表情大都十分不自然。有的女同志竟不但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还当面给她冷面白眼,她却安之若素,服务态度比往常更好。

  最后她终于又一次离成了婚。她表示什么也不要。葛尊志倒主动去换房站,用他们那两间房(其中一间是葛尊志找人帮著盖起来的),换成了两处单间的房屋,她选择了现在这个四合院的那间西屋。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获得了解放,赢得了自由。

  针对单位里许多人对她的訾议,她爽性利用一家刊物组织问题讨论的机会,寄去了一篇系统地阐述她的观点的文章。她坚定地认为:婚外爱情是合理的,爱情的多变性是由爱情这种东西的本质决定的;如果爱情消失了,那么再维系婚姻关系便是虚伪,是真正地不道德;要求爱情专一,是要求 “从一而终”的封建礼教的陈腐观念;最严肃、最纯真、最道德的爱情,便是敢于爱自己真爱的,敢于对曾经爱过现在不爱的坦率地说出“不爱”,乐于迅速及时地脱离已经没有爱的关系;只要不是强迫性的感情关系,都是合理的,因而也都是道德的;离婚率与再婚率的上升,同居关系的公开化,不但不是“世风日下”的表现,恰恰是文明程度的提高……那篇文章被删去了一半,并显然是作为一种非正确意见“聊备一格”地刊登了出来;她因此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有一小半是骂她的,其余的都是声援与赞扬。

  她在那篇文章里说:“责备爱情的多变,就如同责备世界本身丰富多采一样。一个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的人,他自然只能从狭小的天地去发现可爱的物件;一旦他走出了屋子,来到了田野,他必定会发现更加可爱的东西;而一旦他从平原登上了山岗,视野进一步得到拓展,他又必定会发现更高一级的美……随著视野的扩大、选择机会的增多,人们不断升华著自己的爱情,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问题不在爱情的多变,而在对所爱的物件是否采取了胁迫的获取方式,对所不爱的妻子或丈夫是否能在尊重人格的基础上妥善地解除法律关系……”

  慕樱离婚以后,她既不回避齐壮思,也不干扰齐壮思。她知道,过不了多久,齐壮思便会离休退居第二线。经历过对独眼英雄的盲目热爱、对葛尊志的世俗情爱,她升华到了对齐壮思的超凡的精神恋爱。

  她等著他。她觉得,他其实也在等著她。

  她以积极认真的工作,蔼然可亲的态度,不计诟骂的大度,又渐渐中和了一部分人对她的厌恶。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凤凰,正在圣洁的爱情之火中涅盘。

  她开始集邮。她特别注意搜集“文革票”和新票。对“文革”前的旧票她采取慎重的态度。曾有人想以十八张一套的特S44“菊花”票,换取她搞到的一张W2“毛主席万岁”票,被她拒绝了。对方很是吃惊,因为W2 票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奇货,而凑齐一套S44“菊花”票谈何容易!她不收“菊花”票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他有。

  尽管她很少回到小院那间西屋去住,并且尽量少同院里邻居们接触,结果还是逃不过詹丽颖的纠缠。既然詹丽颖并没有读过她发表的那篇文章,也不知道她的历史,更不真正了解她的现状,她好象也不必把自己的一切向詹丽颖公开——兼之詹丽颖跟她说,嵇志满这个人是个集邮迷,他们两人至少可以有集邮方面的共同语言,谈不成物件还可以交换邮票嘛,她才勉强答应了同嵇志满见一见的安排。说实在的,她不能同詹丽颖搞得太僵,毕竟她们现在是门对门的邻居。

  詹丽颖买茶叶去了。慕樱相当内行地鉴赏著嵇志满带来的邮票,她对嵇志满带来的一套特 S15    “首都名胜票”大加赞赏,特别是嵇志满有一张异版天安门票,与一般的天安门票明显不同——它的画面上,天际有被晨光穿透的霞云。慕樱用嵇志满带来的放大镜对著那张异版天安门票看了半天。她微笑著对嵇志满说:“去年这张票的国际价格已经达到了两千五百美元。”嵇志满吃了一惊:“是呀,这一套的各张,包括一般的天安门票,始终都只是六美元一张。你也有国外出的邮票目录?你都有哪几种?”慕樱有,是她求金鹂鸣给她弄来的,金鹂鸣的弟弟已经去了美国,继承他们叔父的遗产。她微笑著告诉嵇志满:“英国特威尔和铁尔雷尔编的世界邮票目录,美国斯克托编的中国邮票目录,港版杨乃强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图鉴,我都有,所以知道一点。”嵇志满不由得油然生羡,他只有日本出版的一本,而且版本旧了一点。

  慕樱姿态优雅地继续欣赏著嵇志满的藏票,轻声曼语地议论说:“我们这样的人,集邮自然不是为了谋利;但是知道一下邮票市场的动态,倒也可以增加一点对政治经济学的领悟……”忽然她翻到了一整套C94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不禁怦然心动。这一套包括面值4 分的梅兰芳便装照,面值8 分的《战金山》和《游园惊梦》,面值 10 分的《霸王别姬》,面值20 分的《穆桂英挂帅》,面值22 分的《天女散花》,面值 30 分的 《生死恨》,面值 50 分的 《宇宙锋》,以及一枚面值三元的小型张 《贵妃醉酒》。慕樱清清楚楚地记得,齐壮思偏偏没有那枚小型张,并且跟她叹息过:“当年不知怎么搞得漏收了,将来离休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寻访出一枚来,哪怕忍痛用全套十五张的”牡丹“去换……”后来慕樱查过国外出的邮票目录,前两年这枚小型张在国际市场上已升值到五百美元,而全套“牡丹”也不过才一百多美元;价高还在其次,你根本就难得见到,没想到这位嵇志满却有保护得极完好的一枚……

  慕樱禁不住用放大镜对著那枚小型张出神。嵇志满从旁望去,颇有巧遇知音之感——詹丽颖也翻过他的集邮册,就全无此种内行眼光;他渐渐对慕樱生出更多的好感来,看来她这人确实不俗,知识颇为丰富,鉴赏力颇高,说话得体,举止娴雅……他开始有了进一步了解她的欲望,便问道:“您的姓氏比较少见,您祖上就姓这个慕么?”

  慕樱回过神来,敷衍地答道:“啊,不,这名字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乱取的……一时的兴致……”

  嵇志满问:“您能不能把您藏品中的精华,也让我饱饱眼福呢?”

  慕樱笑了:“光您这么一小点藏品,就把我那所有的全给扫荡了;我其实刚开始集邮不久,主要是新票,一点稀奇的没有……不过,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您愿出让这枚《贵妃醉酒》小型张,别人得拿什么样的票给您,您才肯呢?”

  嵇志满应声答道:“这一张我是无论如何不肯割爱的!”

  慕樱那两根细长黑亮的眉毛往上一弓,活泼地说:“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满望著她,楞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这种态度、这种表情、这种声调……啊呀,据詹丽颖说,慕樱已经年过四十,可从她的外貌上看,顶多不过三十岁,而从她这种娇憨、妩媚的作派上看,她就活象刚刚二十几岁的女大学生!嵇志满的心乱了。难道他今天会以柳下惠的气概而来,以罗米欧的柔肠而归了么?

  慕樱两眼亮星似地,闪闪望定他,重复地以半天真半挑逗的语气问:“是呀,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满的心更乱了。刚才她说:“别人得拿什么样的票给您……”

  现在她重复地说:“如果我非要……”是呀,她要,性质似乎就不同了;不过,唉呀,要好好想想,如果她真地愿意跟自己好下去,那么,他们有什么必要互相交换、馈赠邮票呢?他们的藏票,归根结蒂不是会集中到一起的么?……那么,她这是索取信物的表示?她的感情,发展得岂不又太快?当然,更大的可能,她这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一个爱开点文雅的玩笑的女人!但在生活中,遇上如此有趣的女性的机率并不高啊……嵇志满曾自认为具有 “历史的眼光”,可在这小小的现实面前,他的眼光却缺乏足够的穿透力!

  “啊,既然你那么喜欢,那,我就让给你吧——”嵇志满挺起胸,赴汤蹈火般地说。他有意没有再称她为“您”,而称了“你”。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慕樱当真用镊子取出了那张《贵妃醉酒》,并且激动得声音微微打颤地说:“我当然不能白白拿走……您说吧,我是给您一套文革盖销”语录“票,还是给您一张一九四九年的纪C3A——东北地区贴用的”世界工联亚洲澳洲工会会议纪念“票?或者,您都拿走……”

  当詹丽颖拿著茶叶回来,未进家门,先隔窗窥望时,她觉得她所看到的情景,已经充分地说明———“啊哟,太好啦,一见钟情罗!”

21

  不需要排演《铸钟记》,而需要立即干点别的……

  午后的鼓楼前大街,显得格外热闹。

  这条大街,如今的正式名称是 “地安门外大街”。因为地安门早在解放初便已拆除,不成其为一个标志,而巍峨的鼓楼至今仍屹立在这条街北边,并且今后一定会当作珍贵的文物保留下去,所以,这条街其实不如还是叫“鼓楼前大街”的好。地安门的拆除是不足惜的。不熟悉旧日北京的人,也许会产生一种误会,以为地安门也是一座象天安门或者前门箭楼那样的建筑。不是的。它是一座单层的三拱门庑殿顶式的建筑,无甚特色。现在在北京的各个 “坛”——如天坛、地坛、日坛、月坛……还都保留著这种样式的门,当年的地安门只不过是比它们体积更大罢了。

  大约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澹台智珠出现在这条大街的最北头——也就是钟鼓楼脚下。她两眼充满一种怨怒、焦急、惶乱、迷惘交织的神情。

  昨晚丈夫李铠同她的斯闹,本已使她精疲力尽,谁想到一大早又得到了给她操京胡的老赵和司板鼓的老佟双双“叛变”的消息;她本是要在中午请包括老赵、老佟在内的整个伴奏乐队在家里吃 “团结餐”

  的,结果这一顿午饭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分裂餐”!

  濮阳荪当然是个致乱的因素。尽管这人品质不一定坏,而且今天来找她的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可也难怪李铠眼皮夹不下他。

  ……经过一番混乱,误会本已消除,十一点左右,大家围桌坐定,边吃边议:如何方能战胜澹台智珠的那位 “师姐”,让老赵和老佟 “幡然悔悟”?连李铠似乎也已经“进入情况”,理解了明晚在“萃华楼”

  “出血”的必要性和迫切性;谁知濮阳荪几杯汾酒下肚,竟渐渐胡言乱语起来!……

  ……一开始,濮阳荪还只不过是语句酸腐,他想出的那个点子,倒也无妨存以备用:“咱们拉回了佟、赵二位,大家更要鼓舞起来。《木兰从军》的成绩当更巩固,《卓文君》一炮打红自不待言,此外还可再接再励,另排新戏。今天路过钟楼,倒勾起我一段回忆。鄙人当年在辅仁大学就读,辅大校址,离此不远——就在什刹海前海西边的定阜大街。什刹海前海北沿,昔日有”会贤楼“饭庄,我少不得常去随意便酌。在那饭桌之上,听得一段”铸钟娘娘“的故事,煞是动人。话说乾隆年间,重修钟楼之际,铸钟匠姓邓名金寿,有女杏花,年方二八,窈窕聪慧,侠骨香风。金寿连铸数钟,皆不理想,眼看期限将近,一筹莫展。杏花怕父亲误期获罪,奋身投炉,遂得精铜,铸出一钟,声洪音清。投炉时其父阻拦未成,只捉得绣花鞋一只。乾隆得知此事,敕封杏花为”金炉圣母“,民众遂在铸钟厂前建庙,叫她为”铸钟娘娘“。

  传说昔日每晚鸣钟时,阖城母亲尽对小儿女说:“睡吧睡吧,钟楼敲钟啦,铸钟娘娘要她那只绣花鞋啦……”智珠,你看拿这故事,编上一出《铸钟记》,你饰杏花,岂不妙哉?……“

  当时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不禁哄然叫好。连澹台智珠的公公也说:“确有这么一个传说。现在鼓楼西大街上,不还有铸钟胡同吗?

  鼓楼后身,还有钟库胡同。现在鼓楼后墙根下,还放著一口废弃的大铁钟,更可见那好钟非一次铸成。对了,鼓楼前大街上,后门桥往南,路东天汇大院和拐棒胡同当间,现在不还有条小小的死胡同,叫“杏花天胡同”吗?莫不是那杏花归天以后,存灵彼处?“

  澹台智珠听了,虽然觉得不无可供考虑的余地,但兴致毕竟不高。

  她淡淡地说:“说起来容易,编排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比如 ”杏花投炉“一场,唱腔身段谁给设计?”

  濮阳荪却兴致勃勃,他手舞足蹈地说:“唱腔你自创嘛!身段包在我的身上。这”投炉“一场,你要边唱边舞,边舞边唱,幽咽婉转,满台扑跌。啊,清朝故事,水袖难用——我倒心生一计,何不学吾师筱翠花于老板,踩跷出场?想我当年,仿吾师筱翠花于老板出演《海慧寺》,过足了踩跷之瘾,博得了满堂彩声……如今我虽人老珠黄,少不得重作冯妇——智珠,我来教你跷功,你只要拜我为师,我是毫无保留,把手传技,包你一月速成!……”

  濮阳荪说到这儿,李铠已经明显愠怒,一个人仰脖干了一杯白酒,布著血丝的双眼瞪著濮阳荪,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别人都只望濮阳荪,没有发觉这个 “险情”,唯有澹台智珠仅用双眼余光一瞥,便已亮然于心。她便正色对濮阳荪说:“算了,别瞎扯了。这戏我是演不了的。你自己去演那杏花吧。”

  濮阳荪毫不知趣,仍旧滔滔不绝:“退回二十年去,我怕真还当仁不让。如今我甘拜下风,权作绿叶。你既饰那邓杏花,我便饰一穷书生,两人自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定姻缘,只待花烛……谁知杏花决意投炉,书生劝阻无效——呀,那”投炉“一场,可效”梁祝化蝶“,来个双人舞蹈,岂不令观众神迷心醉?……”

  李铠忽然站起来,一下子走出了房门。澹台智珠忍不住想大声唤住他——但又不能断定:他是不是仅仅出去方便一下?何况李铠这一回的动作,竟毫无声响,饭桌边的其他人,因为都被濮阳荪的高谈阔论吸引住了,暂时谁也没有发觉……

  澹台智珠咽回了对李铠的呼唤,冷冷地截断了濮阳荪的谈话,劝大家多喝一点鸡汤……

  李铠竟一去不返。连濮阳荪也觉察出气氛不对。二胡和大阮知趣地站起来道谢,濮阳荪方知自己酒后失态。他们草草地告辞而去。临出门前,濮阳荪提醒澹台智珠:“明儿个下午,一准”萃华楼“会齐,不见不散啊!”

  客人们走后,澹台智珠瘫在沙发上,仿佛不仅骨头散了架,灵魂也散了架。

  公公耐心地收拾残局,又让小竹到胡同里去找他爸爸,却并不惊动澹台智珠——既不劝她回屋靠靠,也不对她说几句宽慰的话。他知道眼前最好是让媳妇自便。澹台智珠仰靠在沙发上,微闭双目,似睡非睡,就那样呆了好久……

  当公公洗刷完全部碗筷,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屋里,倚在床上歇息时,澹台智珠却忽然站了起来,她几下围好那条鹅黄色的拉毛加长大围巾,急促地走出了屋门,跑出了院子……

  她倚靠在沙发上的那段时间,大脑非但没有休息,反而好象一张同时放映著几部影片的银幕,往事今景,杂遝相叠;又如同公园中越转越快的大型电动“登月火箭”游戏机,幻化出许多“救急解危”的场面,轮番比较,莫衷一是……

  她不能坐待凋敝,她必须采取行动!

  冲到了胡同里,她忽然又闹不清自己究竟是要采取什么行动。

  李铠何在?薄幸郎!难道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去找他?真是冤家对头,管他作甚!……那么,自己刚才想到的顶顶要紧的,究竟是干什么呢?啊,对了,打电话!事不宜迟,这就去打……

  澹台智珠朝胡同里的公用电话快步走去。公用电话在一个副食代销店里,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小夥子正打著,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半老头正等著,便站也没站,转身出来。她走出胡同,另觅公用电话,于是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鼓楼脚下。鼓楼斜对面,鼓楼西大街路南把口的地方,立著好大好高一幅宣传画,下面写著一行脸盆那么大的字:“为了幸福的今天和美好的明天……”澹台智珠虽然常从那里经过,以往却从未注意过这幅宣传画,现在猛地扑入她的眼廉,使她陡然一惊…… “幸福的今天和美好的明天”?这对她不啻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她再定一定神,才发现那幅宣传画的主题不过是“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她苦笑了。

  “哟,这不是智珠吗?你这是到哪儿去呀!”她听见一个声音呼唤著她,偏过身一看,原来是同院的邻居海老太太。海老太太住在院内北边的西耳房中,她过继的一个孙子海西宾住院内北边的东耳房中,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海老太太彼时正坐著自带的小马扎,在鼓楼墙根下晒太阳。那里每到晴和的冬日午后,便有住在附近的一些老人聚在一起晒太阳。老头子居多,老太太较少,他们一般都自带坐具。有的还带著鸟笼,没有地方悬挂,便托在手中,累了,便站起来,垂下鸟笼前后晃动,原地 “遛鸟”。也有带象棋来的,棋盘往地下一铺,便俯首鏖战起来,不仅交战双方聚精会神,就是观战的,也完全忘却了身后大街上的车水马龙。更多的自然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也有兴致高起来,或扬声侃侃而谈,或执意抬扛不止的。在北京的许多街道上,都有这种老人聚会的角落,类似西方的 “老人俱乐部”,或“老人公寓”中的 “公共起坐间”。他们构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也相对稳定的 “社会生态岛”。没有进入他们行列的壮年、青年、少年、儿童,虽然时常从他们的 “岛屿”边缘驶过自己的 “生命之船”,对他们却大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比如澹台智珠,就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个鼓楼根下,有著这样一个定时浮现的“人海孤岛”。

  “老人岛”上的老人,一般是不主动招惹周围人海中的过客的,即便是路经的邻居;偶尔招呼,他们也并不改变原有的姿势,用为被招呼者大都比他们辈分小。但这天海老太太却不但热情地招呼著澹台智珠,更破格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澹台智珠只得打叠起精神,勉强微笑著应答说:“海奶奶,您在这儿歇歇?”

  海老太太先不跟她对话,而是招呼一旁的一位乾瘦老头说:“老胡,这不就是澹台智珠吗?”

  那老头在海老太太招呼澹台智珠时已然从小凳上站了起来,听了这话,忙凑拢澹台智珠身前,激动地说:“咱们就住一条胡同,可难得见著你呀——又上什么新戏码呢?昨儿个我还跟 ”匣子里“听您的《木兰从军》来著,嗓音真脆!真有点子当年尚小云的味道!”

  海老太太对澹台智珠说:“这老爷子是咱们胡同7       号大院里的老胡,孩子们都管他叫胡爷爷……刚才我们扯闲篇还提到你呢……老胡当年不光听过尚老板的戏,还听过绿牡丹、芙蓉草的戏哩!都是在烟袋斜街口外头那儿听的。当年那地方叫”北城游艺园“,早先光有单弦、大鼓、相声什么的,曹宝禄、魏喜奎、王佩臣……都跟那儿唱过。王佩臣的 ”醋溜大鼓“,听著真跟吃 ”八达杏“似的……后来才有戏班子偶尔来露露。对了,于连泉于老板——筱翠花,当年也跟这儿露过;也有次一路的,象梁小鸾、黄玉华……咳呀,瞧我,一扯就扯个老远,成了 ”十八扯“了!”海老太太说话一贯虚虚实实,没准谱儿,这澹台智珠是知道的,她只 “嗯”、“哈”地敷衍著。谁知海老太太意犹未竟,又冲著胡爷爷自豪地说:“智珠在我们院最仁义了,别看是个名角儿,一点儿也不拿大(摆架子叫”拿大“,”不拿大“就是没架子。);你以后想看智珠的什么戏,甭客气,给我递个话,我去找智珠,她一准儿不驳我的面子,准有你的票!……”说到这儿又转过头来向澹台智珠:“智珠,是不是呀?”

  澹台智珠便对胡爷爷说:“您别客气,您想看就让海奶奶带话儿……您看了多给提意见!”

  胡爷爷感激几至于涕零:“哟,那可——让我怎么说好呢?算我福气,遇上好人了呗!”

  海老太太还要叨唠什么,澹台智珠忙对他们说:“我得赶著办点事儿去,改日再聊吧!您二位歇著,歇著!”

  两位老人频频向她哈腰点头:“你忙吧,忙吧!慢走,慢走!”

  澹台智珠便横穿过马路,朝前走去。她估计那二位老人一定还望著她的背影,便加快了脚步。

  这场遭遇,冲淡了澹台智珠原来的烦恼。她边走边想:自己有一天,不也会老的吗?你看海老太太如今一张脸就象核桃壳儿,瘪著个嘴说话,实在难看;可是她也一定有过二八青春,也想必有过引以自豪的年月……但今天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她只能倚仗著回忆,倚仗著从我澹台智珠身上 “借光”,才能使自己和别人确定她的价值……人生都有个从盛到衰的过程,谁能永远处在峰尖上?自己已经年过四十,还能蹦达几天?何必把眼前的事情看得那么了不起?……她又想:人老了,退出竞争了,倒也是件好事。那胡爷爷,不就是经常在胡同里翻垃圾桶、捡废纸的那个老头吗?他捡了好多年了,听说他就靠卖那捡来的废纸为生——对了,听同院詹丽颖说过,他有儿子,但儿子儿媳妇对他都不好,让他一个人住在一间只有四平方米大的小屋里;儿子屋里有电视,却不欢迎他去看,嫌他身上有味儿,只给了他一个早该淘汰的小半导体收音机,电池还得他自己掏钱买,怪不得他只听过我的唱,而没从电视上看见过我的演出呢……詹丽颖这人真活跃,其实她搬到这儿比我还晚几年,怎么就知道胡同里那么多的事儿!……

  不过,胡爷爷一到那鼓楼根下,到了老人堆中,看来也就同别的老人平起平坐;对了,刚才一瞥之中,不是看到吴局长了吗?他正跟人杀象棋呢。吴局长现在不是局长了,他离休了,就住在隔壁院里;他还当著区商业局局长时,不还来找过我,请我到他们局的先进工作者发奖会上清唱吗?后来我把整个剧组都带去了,给他们演了出《柜中缘》,那时候他主持大会,好神气啊!可现在他也加入了这个 “老头会”,跟卖过菜的、蹬过三轮的、糊过顶棚的……乃至于还捡著烂纸的胡爷爷一起晒太阳、聊天、下棋!……人生也真有意思,没长大的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一块儿玩,一块儿闹;越往大长,差别就越显,人跟人就竞争上了;可到老了的时候,瞧,就又能差不多了,又一块儿玩,一块儿聊……

  澹台智珠这么胡思乱想著,走过了 “马凯餐厅”,走过了烟袋斜街街口,走过了百货商场,一直走到义溜胡同边上了,才猛地清醒过来——啊,我是来找公用电话的啊,怎么竟把自己火烧眉毛的事情撂一边去了!

  义溜胡同旁边,是地安门邮局的报刊杂志门市部,也兼卖供应集邮爱好者的成套邮票。澹台智珠发现自己陷在了一群青少年居多的“邮迷”中。她早听说这二年兴起了 “集邮热”,几乎每发行一套新票,人们都要抢购一通。老实人天不亮就到邮票发售处排长队,刁钻鬼想出许多种办法 “捷足先登”,竟有一买就买几十元上百元的,据说有的十几岁的中学生,也一买就至少是一个 “大全张”;跟邮局里的营业员熟识时,买零票能得著 “边票”(带印张边缘部分的邮票),“边票”当中又有什么“色谱边票”、“署名边票”、“编号边票”……也不知道都图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欣赏吗?为了艺术吗?看来不少人是把邮票当成了 “不会贬值的信用券”、“利息最高的储蓄单”,有的人简直就是为了倒买倒卖,从中渔利。一张刚从门里面买下的新票,一出门就能八分的卖一毛五,一毛的卖三毛——因为外面总有懒得排队而获票心切的“邮迷”。真不象话!听詹丽颖说,同院那位不常回家的慕大夫,也是个 “邮迷”呢,难道她也会拿著个集邮本儿,站到这种人群当中,从事 “现场交易”吗?想来不至于吧?她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同志,搞医务的,怎么也迷上了邮票呢?世界上的事情,就总这么新鲜!……

  一个把头发烫得全是波浪的小夥子,凑到澹台智珠面前,??眼问:“您有”猴票“吗?出不出?……”

  澹台智珠慌忙躲开了:“我可不集邮,我是过路的!”

  她想:真讨厌!想办件事就这么难——总有人打岔!她本能地横穿过马路,来到大街东面,啊,邮局!正好——她推门走了进去。太好了!玻璃隔音间里的公用电话正好闲著,总算是吉人自有天相!

  走进隔音间,她从衣兜里掏出小小的通讯录,立即查到了她们团长家里的电话号码。

  其实她早该来打这个电话。尽管团长一贯宠著 “师姐”,毕竟他得秉公办事;倘若容忍“师姐”这种“挖墙脚”的卑劣行为,看吧,不要多久,团里肯定大乱!

  她怕占线。团长家电话十打九占,咦,这回倒一打就通了。她听见那边问:“哪一位呀?”

  她仿佛不是在打电话,而是面对著团长本人,晃著脑袋,娇嗔地说:“我呀!您连我的嗓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我还没”塌中“哪!”

  也许是那边电话线出了毛病,团长竟一个劲儿地问:“谁?我听不真——哪一位?”

  “哟!”澹台智珠嗲声嗲气地说,“您真听不出来吗?奴家澹台智珠是也!”

  “啊啊——”对方告诉她,“你找你们团长吧?他不在呀,他出去了——我是他家里人。你晚上再来电话吧!”

  对方“夸搭”把电话挂断了。澹台智珠不觉一楞。细一想,那声音也确乎不是团长。自己竟没弄清接电话的是谁就撒上了娇!她回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想象出自己刚才的贱相,蓦地脸红了。

  她曾经反省过她们——不仅她一个,包括几乎所有戏校毕业出来的女孩子们——在领导面前的这种娇态。当她们刚毕业的时候,才十九二十岁。当她们初放光华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那时候在领导面前说话嗲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