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郑子云想了想,笑了:“恐怕也有人背地里骂娘。”他举起酒杯,呷了一口,接着说:“挨骂是免不了的,皇上老子也有人骂呢,自古皆然。就看谁骂了。”他又侧过身去,问他椅子后的吕志民:“怎么对车间主任那么大意见呢”
  吕志民说:“别管我们干得多卖劲,他老跟人家说,我们组没好小伙子。就拿小宋来说——”他抬起下巴,往一个蔫蔫腾腾、心事重重的小伙子那边扬了扬,压低了声音说:“就干了一件顶漂亮的事。他原来给他哥介绍了个对象,开始挺顺利,后来发现他哥不对劲。人家女方约他哥‘十一’去吃饭,全家从上午十一点等到下午三点也不见人。女方去找他哥,连找三次不在家,有意地躲人家,就那么不冷不热地拖着。小宋就给他哥做工作,说:‘你觉着不行,就好好跟人家说,行呢,就办,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三百二百的。’”他哥呢,也不说和人家吹,也不说不吹。后来女方只好提出拉倒。为这事,小宋觉得挺对不起她,就主动提出,自己要和她好。
  那女的也挺不错,觉着自己比小宋大四岁,不合适。我们大伙也觉着不合适。可小宋决心挺大,到底把女方给说服了。前些日子,小宋找小东谈了——就是那个留小平头的,他是我们组长——“小东说:‘你这是征求我的意见,还是把你的决定通知我要是你已经决定,我支持你。要是征求我的意见,我十五个不赞成。’”小宋说:‘一开始,我有过做点牺牲的想法,可我知道这不会持久,对将来的生活也没好处。现在我们确实有了感情,父母也都挺喜欢她——我和哥哥也决裂了。’“小东一听,觉得蛮好。找我们哥们儿挨个谈话,介绍了情况。
  嘱咐我们,外组有议论小宋挖他哥墙角的,也有议论小宋娶媳妇还是娶妈的,一定要多做宣传解释工作。现在,车间里的人都挺佩服小宋,说他这事儿做得漂亮,有道德。您说是不是“
  郑子云说:“是倒是,可他怎么不开心呢”
  “没房子呀。”吕志民朝杨小东嚷着,“小东,小宋的房子真还是个事儿。”
  杨小东朝大伙望了望,想要说点什么,注意力却被吴宾吸引过去了。那一边,吴宾和小徐大声地开玩笑:“你看过莎士比亚的戏没有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国王,求婚的时候,还下跪呢,你就不能主动点儿。”
  那位叫小徐的急得结结巴巴:“我怎么不主动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杨小东埋怨着:“哎呀,不是教你好几遍了吗到时候你得送人回家;分手的时候要留地址、电话;要主动约人家下次见面。见面的时间、地点、借El——主要是借口,你得先想好。”
  看来,小徐的确有困难,眼前还没有个姑娘,他已经急得脸红了。
  杨小东说:“我看你先在车问里练练,平时没事和咱们车问的女同志多聊聊。慢慢习惯了,再和女朋友谈话就不紧张了。,,吴宾又说:”你看看自然界,花有好看的花瓣,鹿有漂亮的角,公鸡有漂亮的尾巴,你也得练几招儿,怎么才能抓住人家的心。“
  郑子云感慨,甚至还有点善意的妒忌。像那些老态龙钟,已经不能跑也不能跳的爷爷,看见儿孙们那肌肉坚实、富有弹性的长腿,跑上十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累时的滋味儿一样。
  到底不一样了。他们知道应该恋爱,而且一点也不感到羞涩地大谈恋爱经。虽然他们的爱情比起莎士比亚在戏剧里所描绘的,要少些文学色彩。而他呢,根本就没有过这档子事儿。他记得他打算和夏竹筠结婚的时候,简单得就像开了个生活会:“你同意和我结婚吗”
  “如果你有这个需要,我想还是可以的吧。”
  需要!什么需要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从以后的结果来看,似乎都不是。
  而夏竹筠怎么想的呢从那个婚约缔结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过这个题目。那时他们属于一个非常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一切都在不停地翻腾,没有一个沉淀的、让人看个仔细的机会。
  想到哪儿去了他对画家说:“你看,这儿还传授恋爱经验。”
  “那有什么,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
  郑子云不语。他忘了,他们是艺术家。仿佛艺术家才有情感生活。是社会这么划分的,还是他自己出了毛病一部分人过着丰富的精神生活,一部分人却是另外一副样子……
  说话间,杨小东已经把小宋结婚用房的考虑告诉了大家:把小宋家那间大点的房子隔一下,先对付着,等厂里房子盖好之后,再给他奔房子。放假后第一天上班,每班就抽出两个人拣砖头,他们两人的活由大家分包。全桌人一致拍手通过。
  小宋舒心了。那心,原先还像没有挂起来的帆一样,皱皱巴巴,这会儿,却升上桅杆,被缓缓的风所涨满。不仅仅因为杨小东想出了这个权宜之计,还因为他觉得伙伴们了解他,支持他。不像吴国栋那样,把他想邪了。
  有种人,好像得了一种病,得这种病的人,会践踏、侮辱、捉弄一切纯洁、美妙的东西,眼瞅着它们在自己的眼前凋零、枯萎、褪色、黯淡……他会得到一种生理上的满足。
  自从小宋为了结婚,向吴国栋申请房子以来,他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也许,认真地说,吴国栋并没有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但是,中国的语言,真是一门永远研究不完的艺术。有位名演员就说过,说好台词,是话剧演出中影响观众、感染观众、有决定意义的一项艺术手段。
  同样一句话,哪怕是发声方法的不同,腔调的长短、高低,节奏的快慢,乃至于话语后面所包含的潜台词和说话人的思维活动,完全会造成截然不同的效果。吴国栋和他谈话的腔调和语气,就使人想到了顶顶暖昧的事情。
  “出了什么问题”
  小宋连想也没想过。
  契诃夫说过:“他们开始议论,说N和z同居了;渐渐地,一种气氛造成了,在这种气氛里,N和z想不通奸都不成了。”
  有多少所谓的错误,是人为地酿成的啊。
  为什么要在人人的面前放一张哈哈镜呢作为开心解闷的玩具是可以的。要是认为这镜子里的形象,便真是那个人的模样,可就大错特错了。可是,哪一个个人有能力抵挡像吴国栋的这种伤害呢吴国栋本人并不是不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挺不错的人,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这种伤害也可以说是无意识的。
  但这是一种意志的化身,代表着一股不小的社会势力。在这种意志面前,天真烂漫的心显得渺小、无能、孤单。像一片偶然落进漩涡里的树叶,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
  郑子云又问:“你们那个车间主任抓生产怎么样”吕志民说:“您这么拧着脖子说话多难受,您二位要是乐意,咱们干脆合一块儿吃怎么样”
  郑子云问画家:“怎么样”然后又小声说:“挺有意思的一伙人,跟他们聊聊”
  画家盯着郑子云直乐:“行啊,客随主便。”
  “你笑什么”郑子云不明白。
  “回头告诉你,先听他们的。”
  吴宾插话了:“要说抓生产,车间主任挺在行,没说的。”
  郑子云好像有意和他们抬杠:“能抓生产,还是不错嘛。”
  吴宾注意看了看他,断定郑子云是他视为极其无能的、典型的老书呆子,对工厂的事看来一窍不通,不免指指点点:“光会抓生产就行了还管不管人的死活,我们又不是牲口,不是机器。牲口还得喂点料豆,机器还得上油呢。”
  “说得对,小伙子。”画家慷慨激昂了。也许是酒喝得差不多了,他像小孩子一样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那敢情。”葛新发当仁不让。
  “你们小组还挺行啊。”郑子云由衷地喜欢这伙年轻人,特别喜欢那个留小平头的杨小东,觉得他很有一些办法的样子。反应快,但也不是使人顿生戒心的油滑。如果让他白白浪费自己和他们这伙子人的感情和力气,他是不会干的。他身上带着曲折的生活道路留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的明显痕迹:不以为然,冷静,有头脑,实际,能干。
  杨小东接茬儿:“没什么大不了的,靠的就是心齐。”
  “小东知道心疼人。他心疼大伙,大伙就心疼他。”
  画家问:“他多大年纪”
  “三十一啦。”
  “行,能干。”
  吴宾说:“不含糊。您别看是个小组长,工厂这地方,得来真格的。不像有的部长,局长,只会划圈就行。谁都能当,只要摆在那个位子上。”
  画家更乐了,直拿腿碰郑子云的腿:“听见了没有”
  郑子云不动声色,说:“对,我女儿也是这么个看法。”
  杨小东不耐烦地挥挥手:“没那么玄乎,不过就是让大家心里痛快点儿。生活里,本来就有好些事情让人不顺心,如果在工作环境里再不顺心,可就没活头了。一个人,一辈子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工作集体里度过,凭什么不让他们在这三分之一的时间里感到愉快和温暖呢”
  杨小东平时从不说这些“官话”。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顿饭让人生出许多美好的念头,虽然这些念头和酒,和香酥鸡,和油烹大虾……简直是搭不上茬儿的,可是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和往常到底有点不一样了。变得愿意相信点什么,愿意说点他们平时说起来,听起来,都有点害臊的、动感情的话。
  吕志民慢腾腾地接过话茬儿:“不怕大家笑话,师傅,”他转向郑子云和画家,“咱们是头一回见面。说实在的,在组里,我这个人头顶次了。他们谁也没少赳我、说我,可我还就是愿意在这个组里呆着,舍不得离开它。别管在外头遇见多少不痛快的事……”
  葛新发插嘴说:“那可不,就拿上班挤车这件事来说,别提多让人憋气了。今天早上,汽车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我往前一冲,正好踩了一个女的脚后跟,她扭过头来使劲儿瞪了我一眼,张嘴就来了一句:‘德行!’然后把眼皮儿使劲一抹搭,恨不得用那两片肉眼皮儿把我拦腰夹断。我没理她,好男不跟女斗,心里别提多气了,觉着她自己多美,谁多爱睬她。”
  吕志民接着说:“对了,谁不愿意自己乘辆小汽车,省得受这份洋罪,就算没汽车,有辆摩托也行。可咱这点工资买得起吗就算买得起,工厂能生产出来那么多吗现在买什么不排队就连买大白菜也得排队。再说住房问题,我们一家三代六口人,十平方米的房子住了二十年啦……”吕志民忽然想起,不该在这个餐桌上,在今天这样一种气氛和心情下发牢骚。他觉得这番话好像亵渎了他们心里刚刚生长起来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于是转了话头:“这些不痛快的事,说起来没完,不说也罢,我是想说,虽然有那么多让人烦心的事情,也还有让人痛快的地方,比方咱们的小组。”吕志民的眼睛亮了,甚至还不自觉地透出一种和他平时说话之间就能拍桌子、摔板凳的派头极不相称的,动感情的样子:“要说小组里给大家解决了多少困难,是解决了房子问题,还是解决了工资问题、交通问题都没有,它没有这个权。可是,它关心人,真格的,不是挂在嘴头子上.尽它能做的,全不惜力地做到了。人就是这样,活的是一口气,心里痛快,干什么都行。哪怕我住不上房,哪怕我提不上工资,哪怕你葛新发明天上班挤车,招惹一肚子气,只要一进车间,看见大家伙这十三张脸,那些不痛快的事,就全忘到脑袋后头去了。
  听了这番话,刚才还是闹闹哄哄的一桌子人,一时全都静了下来,想着心事的样子。
  杨小东赶紧发话:“咱们这是会餐,开成评功摆好会可就没劲了。”然后,他又装出诡秘的样子,压低了嗓子说:“别学咱们的田部长,净让咱们过什么革命化的春节,革命化的国庆节,革命化的元旦……咱们还是来点实惠的。你们不吃,我可要吃啦。”他转向郑子云:“您来点什么”他抄起筷子,照准红烧鱼脊背上那块厚肉夹去,弄了一大块,放在郑子云面前的盘子里,“吃,吃,别客气!'‘然后又招呼大家:”不吃白不吃,快点吧,菜都凉了。“
  葛新发表示不同意见:“你别说,他再来个革命化的春节,咱们的加班费合起来又够开一顿了。”
  “那可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平白无故混来的,没劲!”吴宾咕咚咕咚又是一杯下肚了。他把空酒杯往桌子上一蹴,鄙夷不屑地说:“忘了一九七六年的春节,本来活就不满,设备又是刚擦洗完,他偏要到厂里来和工人群众过革命化的春节。吴国栋那会儿可求着咱们了,央告咱们说,‘各位弟兄帮帮忙,捧捧场,千万都到,就一会儿时间,保证长不了。部长劳动嘛,长不了,长不了,千万别让领导为难。回头一人还能落两瓶二锅头。’大年初一一早,就把咱们折腾到车间。好,等到十点,他来了,还带着个女的——哎,那女的是干什么的”
  杨小东答:“部办公厅主任。”
  吴宾接着说:“什么主任!捧哏儿的。两个跟演双簧似的,跟咱们吹了一个小时的反击右倾翻案风,然后,嘀——嘀——屁股后头一冒烟,走人了。他敢情好,回到家里,有保姆做现成的伺候着。
  不像咱们,还指望着过节放几天假休息休息,看看朋友。女同志还想趁这几天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这么一来,加上路上往往返返,一天的时间全泡汤了。他倒好,在厂子里混了一个小时,还落个部长下厂过革命化的春节,登报扬名,便宜全让他占了。这种花里胡哨的人,还一节节地往高里升,真他妈的邪门儿。中国还有希望没有怎么打倒了‘四人帮’,还有这种事儿。“
  葛新发又给他斟上一杯:“喝吧,喝吧,你操什么心,他当他的官儿,你干你的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工资一个也不少你的,不就得了。”
  吴宾不肯罢休:“正经关系不小呢这种人当权,能一心扑在‘四化’上能把老百姓放在心里工资一个不少,可也不见长啊。
  要是当官儿的都这么个当法,咱们还有没有盼头了”
  画家又在桌子底下踢踢郑子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