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比的哀伤

 拉开伤心咖啡店沉重的玻璃门,马蒂又一次被浓厚的烟味呛得喉头紧缩,音乐倒很轻柔。她稍作环视,就看见座上的琳达朝她招手。

  穿过几个桌位,马蒂注意到今天店里生意不错,大致坐了七成满,多半都是女客。小叶一人很忙碌地在吧台上煮咖啡,他那些同伴全然不见人影。

  “这边这边,”穿了一身紧俏小洋装的琳达拿起她的皮包,将位置让给马蒂,“天哪!这里真是个毒窟,你不是不抽烟的吗?怎么会选这一家?”

  虽然这样说,琳达面前的烟灰缸上正燃着她的维珍妮亚香烟。马蒂坐下了。

  “大概是店名我喜欢吧?你不觉得特别吗?”

  “嗯,很少见,这样触霉头的店名。不过是够特别了。”

  “琳达,你的气色真好。”马蒂衷心地称赞,眼前的琳达比以往更加明艳。

  “你也是啊,我喜欢你的发型。”

  “马蒂!你是马蒂Hou?”小叶跳到眼前,他的小男孩一样的表情看起来高兴极了。

  “是啊,小叶。又见面了。”见到小叶,马蒂也很愉快。

  “害我刚才看了半天,你跟上一次都不一样。你的礼物我收到了,真可爱。吉儿说你叫马蒂,怎么写?”

  “做牛做马的马,花蒂的蒂。”

  “嗯?”

  “烟蒂的蒂。懂了吗?”

  “收到!”小叶很活泼地做了一样接飞镖的动作,另一手拿出一个小包裹:“哪,这个送你!”

  “送我?”马蒂惊奇极了。

  “对呀。拆开看看嘛。我包了半天。”

  这个包裹很扁,四四方方的。马蒂拆开一看,是一片PinkFloyd的CD唱片。马蒂非常感动,虽然她并没有CD音响。

  “喜欢吗?你走了以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你,就买了一片要送你。”

  “谢谢你,小叶,很棒的礼物。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再来?”

  “当然会来的,”小叶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来过伤心咖啡店的人都会再来的。”

  马蒂与琳达相视而笑。

  “啊,有客人起毛咕了。”小叶看着隔桌对他招手的客人,他的用语马蒂和琳达都没听懂。起毛咕,马蒂想大约是不高兴的意思吧?

  “得过去了。对了,你喝什么,曼特宁?”马蒂点点头,小叶走开了。他走时还顺手在马蒂的脸上括了一把,很轻,马蒂竟一点也没感到被侵犯,反而微笑着。

  “我想我知道你选这一家的原因了,很可爱的男孩。”琳达说。

  当然不是这样。至少,似乎,好像并不是这样,但是马蒂微笑着并没有反驳。

  琳达偏过头浏览店内的景致。她的眼光停留在梁柱上密密麻麻的相片海洋,很久之后才转回过头。

  “那天的婚礼上,看见你走开了,我很难过。”

  “对不起。”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后来跟戴洛谈过了,知道了那天的情形。世界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很残酷。杰生死的时候,学校曾经给他办过公祭,戴洛去了,没见到你,大家那时候就很尴尬,不知道该派谁来通知你,另外,也没有人晓得怎么联络你。知道你地址的,大概就只有我了,可是我却没告诉他们。我在想,你可能不希望他们知道,也许你不知道这个消息更好。我帮你做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都过去了。”

  “你真的这么想?如果是这样那就好。萨宾娜,我希望你过得快乐一点。”

  “谈谈你的新郎倌吧。”

  “我老公啊?老实人一个,他很爱我。我老妈还说我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惟一做对的一件事。”

  “他做什么呢?”

  “小进口商。他找了条路线,专门进口安全用品,有几个门市店面,现在正在动脑筋做邮购直销,说是今日的最有潜力商品通路。简直是个赚钱机器他。”

  “什么样的安全用品?”

  “就是些家里用的安全器材啦,像安全插座,在婴儿用品店卖得很好;什么火灾警报器呀,浴室防滑垫啦,防暴警笛,反正那些杞人忧天型的顾客会买的东西通通都有。连狗的安全带都卖,你听过吗?就是车子里防止狗摔伤的安全带,够好笑吧?就是有人需要。”

  “听起来不错嘛,应该很有市场。”马蒂说,她掏出准备好的红包袋,“对了,上一次竟然没有留下我的礼金,实在很荒唐,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的祝福。”

  琳达收下了。小叶送上马蒂的咖啡。

  “萨宾娜,这些年来每次一看到你,就是好几年过去了。有时候我打开报纸,还想着是不是能再看到你写的诗,那么美又那么富有感情的诗。那时候大家都料定你会做个诗人还是作家的,怎么却不再写了?”

  “不提这些了。琳达,我真的一向以为你会嫁给陈瞿生,接到你的喜帖时,我不知道有多意外。”

  “他呀?唉,怎么说呢?一场游戏一场梦。”琳达轻轻搅着她的咖啡。

  “可是那时候我看你很爱他。”

  “不知道,也许吧?”琳达重新点了一根烟,“我那个时候很叛逆,叛逆得连跟自己都要作对。唉,那个年纪啊,谁都不好受。”

  “我在想,陈瞿生对你倒是一往情深。”

  “是吗?”

  “不然,他干吗来做你的婚礼总招待?”

  “是吧。”琳达的表情那么飘忽,不知道她回想着什么,抽了一口烟,烟头倏然焚起一星光亮,又黯淡。

  “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同居多久?”马蒂问,她总是把她们的室友关系说成同居,“才一学期,有时候回想,觉得好久好久,好像有我对大学的全部记忆那么久,有时候又觉得那么短暂,好像还——”

  “萨宾娜,”琳达突然打断了马蒂的话,“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怎么这么说呢?你是我大学惟一的朋友啊。”马蒂万没想到琳达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先听我说完。那一年搬进宿舍,认识了你,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女孩,那么充满梦想,像我一样,那么急着挣脱束缚。我觉得我的行为影响了你。”

  “不,你没有。”

  “你听我说完,”琳达非常急切地蹙着眉,“我那时候只是想,我的生活是那么不自由,大学联考差点把我搞疯了,一进学校后,我只是想,要做一只小鸟,只要飞,飞,谁也抓不住我,谁也留不下我……我过得很痛快,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知道我的行为太放荡,但是我就是要跟大家的刻板挑战。这是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去管别人满不满意?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可以真的不在乎。我那时候也惹毛了很多人,没关系,我能够自寻乐趣,幸运的是,陈瞿生又懂得做人。但是你不一样了,我看见你越来越孤立,我看见你陷进去一个封闭的世界,但是我自顾不暇,我忙着制造乐趣来填补我的生活。没能拉你一把,我很后悔。”

  “不是这样的,本来就不关你的事……”马蒂低头抚弄自己的指甲。

  “我想我们是都太寂寞了,为了不要被寂寞压垮,我们做了很多傻事。”

  “我以为你的大学生活过得很丰富,很精彩。”

  “寂寞啊。”琳达轻轻吐出一口烟,“那么少的人,可以了解我的感受。大三时我和陈瞿生就散了。之后接连换了七八个男朋友,觉得还是寂寞。走在校园里,有时候以为我是活在一个异次元的空间,和其他人的距离无限遥远。”

  “琳达,为什么我觉得你在说的不是我认识的你?我一向羡慕你的人缘那么好。”

  “那是因为我够强悍,坚定地走我的方向,同学们没办法,只好折服了。你比较退缩,让大家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但是我们心中那寂寞,还是一样的。我后来在书上找到了一个名词,叫做社会适应不良症,你是显性的,我是隐性的。大家都只看得到我在班上开朗活泼,其实我打从心里孤立,我疯了一样在寻找,寻找一个不存在的,谁也不侵犯谁,谁也不管谁的世界。当然我找不到,所以我不顾一切地更加放荡,想要侵犯每个人的人生观给我做补偿。”

  “我不明白。”

  琳达想要做一个潇洒的笑容,但是马蒂看见了她眼里闪烁着泪光。

  “萨宾娜,青春像是一场风暴,我们都像得了一场热病,那时的想法,现在看起来,有时候连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们都长大了。我结婚,因为再能飞的鸟也有疲倦的时候。现在我很幸福,我知道有一个人绑住了我,他是那么绝对的包容我,不管我再怎么飞,都知道有一个巢在那里等着我。原来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琳达拭去泪水,看了看表:“唉呀,不早了,我今天得早点回去。我们走了好吗?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马蒂摇摇头:“我想再坐一会儿。”

  “好吧。”琳达站起披上小外套,顿了一下,又转向马蒂,“萨宾娜,跟你说了这些,我突然感觉轻松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像我。”

  琳达坚持请客付了账,马蒂目送着她正要走出去,门打从外面被拉开,海安像一阵风一样走了进来。

  大概只有春风,才能让满室花朵一般的女客们这样随之荡漾。海安穿了一件短的皮背心,裸露出双臂,低腰的牛仔裤,登山靴子,也不怕招摇地戴着一只皮护腕。他的双臂结实得很性感,马蒂看到他的左臂上有一个图案复杂的刺青,他的左耳戴着一只刺眼的铜耳环,梳在脑后的小马尾,也箍着一个黄澄澄的铜环。若是在街头看到这样一身打扮的人,马蒂多半只会暗说一声:痞子!但是眼前这海安多么英气逼人,只有让人感叹,感叹自己的运气得以观赏。

  琳达和海安错身而过,她不禁回眸再看一眼海安,呆了,千万种滋味蹿上琳达的心,但她还是推门离去。倦飞的鸟从门外朝马蒂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在女客们投射灯一样的注目下,海安走向最里面那腰果形的桌位,小叶迎了上去,两人交头接耳地谈了几句,只见海安颇为粗暴地搓乱小叶的头发,搓得小叶都弯了腰,却嘹亮地笑了起来。

  小叶转到店后面去,不久又端着一盘食物出来,很精致,饭、菜、汤、蘸酱、饮料,小碟小碗的满满一盘。女客们现在都回复了自然的姿态,只是不时飘送过去一些温柔的目光。海安也不在乎,开始吃起饭来。

  原来这家咖啡店不卖饭,只服务自己人。马蒂发现自己一口咖啡也没喝,咖啡上面的奶油都已结成了薄膜,不想喝了,却也不想走。

  “马蒂,你看!”

  小叶又来到眼前。他手上是一包绿白Y香烟,香烟盒上很别致地贴了一道紫色的环,看来是从马蒂挑的那张包装纸裁下来的。没想到这小叶像女孩子一样,花时间做这种小玩意。

  “嗯,很可爱,你贴的啊?”

  “是啊。”小叶反转过一张椅子,抱着椅背坐下来,“你朋友走了?”

  “碝。”

  “马蒂,马蒂,”小叶孩子一样地念着,“你的名字真好听。”

  “小叶也很可爱呀,小小的一片叶子。告诉我,小叶,这间咖啡店就你一人招呼吗?怎么忙得过来呢?”

  “唉,就是忙不过来啊。本来有工读生帮忙的,现在刚好辞职了,都快忙毙了我。”

  “那么……那个海安呢?”

  “咦,你怎么知道他叫海安?”

  “听你们叫的啊。”

  “喔,他是店的合伙人。不过,应该算他是老板吧,几乎全部的股都是他的。”

  “那么年轻,就那么有钱?”

  “哇塞,有钱死了,他。”小叶睁大了眼睛。

  “真好。”

  “你在这附近工作吗?”

  “对啊,就前面不远,给你一张我的名片。”马蒂掏出一张新名片给他。

  “谢谢。”小叶很认真地看名片,又翻过来看英文的一边:“Mathi,好奇怪的英文名字。”

  “那是我的中文名字直接音译,你的英文不错嘛,发音很纯正。”

  “老师好嘛。”小叶指了指海安,“他的英文才好得吓死人。”

  “喔,真的?”对于这点,马蒂就露出英文系本科生特有的不以为然。

  “不信你去跟他说说看,我介绍你们认识。”小叶跳下椅子,拉住马蒂的手。马蒂吓了一跳,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小叶的手指很纤长,以一个男孩子的手来说,感觉上柔软了点。他拉着马蒂来到海安的桌前,扯过海安对面一把椅子推马蒂坐下。马蒂脸上一阵烧烫,她竟像少女一样脸红了,连自己都不能置信。

  “打搅了,小叶一定要我过来。”马蒂对放下碗筷的海安说,觉得脸颊更烫了。

  海安犹自嚼着食物,很从容,脸上带着笑意。

  “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新朋友,叫马蒂。做牛做马的马,烟蒂的蒂。”小叶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马蒂实在想表现得与众不同一点,但她却不由自主地、不能免俗地掏出名片双手呈给海安。

  “这是我的名片,请指教。”

  海安接过名片,看了看,他直视着马蒂:“谢谢。我没有名片。”

  “那请教你贵姓?”马蒂真恨自己,满口俗不可耐的商场语言。

  “考你!我写给你看。”小叶嚷着说,以手指蘸了点开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岢字。

  “k——k——”马蒂念不出来。

  “念可。”海安说,他的声音那么柔和,“我这个姓很少见。”

  “岢大哥的姓全台湾就他一个哟。”小叶喜洋洋地说。

  “难道你没有家人?”马蒂不由得问。

  “都在国外。”海安取过餐巾擦擦嘴,推开餐盘,小叶跳起来很快地帮他收拾了桌面。

  “啊,原来你也没有家。”马蒂第一次直视海安那神气精彩的双眸。

  “家?你指的是住所,还是住着有亲属的地方?如果是后者,很幸运,我并没有。”

  海安摇摇手拒绝了小叶送上来的水果,低声向小叶交代了几句话。

  “说的也对。”马蒂低眸,“在我小时候,一直希望能有个家,这个遗憾曾经让我叛逆,也自暴自弃。现在我到了独立的年纪,是自己组织家的时候,对家的渴望和概念却都茫然了。”

  “这么说你渴望的是一种温情的庇护了,不管那是不是家。”

  “也许是吧。”马蒂脸上的烧退了,终于恢复了她平时思维的水平。马蒂看着与她对面而坐的海安,对他产生了一种全新的看法。

  海安的饱满的额头与线条阳刚的下巴,还有他神采迫人的双眼,都显示着他发展良好的内在。眼前的海安,不只没有灵魂脆弱的迹象,还是个体魄与精神上都特别强壮的人。

  玻璃门重重地被拉开,马蒂转头去看,才发现整个咖啡店几乎座无虚席。进来的是吉儿。

  吉儿拉开海安身边的坐位,一坐下就摊了一本工作日记还有一大叠影印的资料在桌上,很暴乱地在背包中猛掏着,终于掏出一支圆珠笔掷到日记前。

  “嗨,海安。嗨,马蒂。”

  “你还记得我?”马蒂有一点受宠若惊。

  “记得啊。”现在吉儿把圆珠笔套衔在嘴上,翻着资料,咬字很不清楚,“你上次来找小叶嘛,运气不好,那天小叶不见客。”

  对于她那天的不客气,吉儿则略而不提。她今天高高地绑着个马尾,瀑布一样的长发都光鲜地拢开了,还是没有化妆。海安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吉儿完全埋首到她的资料堆中。

  小叶用盘子盛了两杯咖啡前来。“嗳,吉儿你来了。”

  吉儿还是埋头看资料,只扬手挥了挥。

  “马蒂你尝尝看。”小叶端给海安和马蒂各一杯咖啡,“这是岢大哥特别指定的喝法哟。吉儿你喝不喝?”

  “不喝。”吉儿说。

  小叶兴味盎然地看着马蒂,热心解说:“这是用四分之三的特级蓝山加四分之一的UCC炭烧豆,混合煮出来后,浇上双份的奶油,不加糖,再撒一撮肉桂粉。怎么样?”

  马蒂尝了一口,真是苦,她咽下了,说:“啊,这才叫含辛茹苦。”

  海安笑了:“说得好。肉桂的辛味加上咖啡的苦味,就是要尝那苦中的余韵。”

  海安也浅尝了一点咖啡。

  “海安,”吉儿将她的资料推到海安面前,用笔尖指着,“你看看这个字怎么解释。”

  那是一份英文的资料,基于英文系毕业生的优越感,马蒂也探头看了。结果非常挫败,上面的杂字不少,吉儿所指的这个字,vicissi-tudinous,她正好毫无概念。

  “唔,怎么说,”海安的两手在空中交互摆动,“两相交替地循环,有盛衰交替的意思,这个字很少见。”

  更大的打击来了。吉儿随后和海安用快速的英文讨论着,内容似乎牵涉到一项古代的西洋法令,马蒂却只听得懂七成左右。

  小叶很无聊地左顾右盼着,等到他们讨论完,吉儿又栽进资料堆中,他问海安:“岢大哥,你要的Bourbon还没送到,我给你调一杯DryGin好不好?OK!吉儿你喝不喝?”

  吉儿摇摇手,小叶又望马蒂,马蒂犹豫着,她的酒量非常浅。

  “本店请客喔,马蒂你知不知道,只要坐这个桌子就是我们自己人了。”小叶扬起嘴角笑着,那令马蒂无法招架的,无邪少年的笑容。

  马蒂含笑点头了,在这么热情的地方,喝点酒又何妨?

  “这么大方,都不怕会亏本吗?”马蒂问。

  “不会啊,”吉儿插嘴了,“有海安这头金牛在,赔再多也不怕。”

  小叶很利落地调了两杯琴酒送过来,又到吧台上忙着了。

  海安执起杯子,看着透明色的酒汁:“淡而无味,可是芬芳,就当它是酒罢……没有酒的时候,到河边去捧饮自己的影子……”

  马蒂并不想卖弄,可是她脱口而出接下去了:“……没有嘴的时候,用伤口呼吸。”

  海安非常之开心,但其实惊讶的是马蒂。这只不过国内一个早期诗人的一首不闻名的小诗,她可从未想过与其他人分享。

  “啊,我最爱的小诗之一。”海安说,“马蒂,这些年,读诗的人不多了。我们的社会正在被集体的平庸化浸没。你看看吉儿,她就不读诗。”

  忙着读英文资料的吉儿并不以为忤,她正以拿烟的手很起劲地刮着后颈。

  海安继续说:“像吉儿这种人居多,肯花脑筋,但不肯花心。”

  “你就有心了?”吉儿反驳道,“你的心在哪里?天底下最无情的家伙——”

  海安眉眼含笑地等待着,但此时吉儿背包内的手机响了,吉儿拿出接听,一开始是敷衍的嗯啊声,不久后吉儿拿起笔忙碌地记录着电话中的谈话,非常专注。

  马蒂一口气喝了半杯,觉得酒味还不错,尤其是酒杯里琮作响的冰块,让她感到从里到外的清凉振奋。马蒂喝完了一杯,小叶精细地又送上了新酒。

  “海安,我这样叫你可以吗?今天是我第二次走进伤心咖啡店,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好像和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可是这里吸引我。我觉得在这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好像是一种自由。”

  “那么你接收到这里的真正频率了,你看看她们——”海安用下颔指邻桌的女客们,“她们之中,大半是为了来看我,结果她们只有更不自由。”

  马蒂再喝了小半杯酒,海安的直接让人难以接口,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更直率地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看你?”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损失就大了。”

  海安连喝酒时嘴角也上扬着,是在笑吗?马蒂一说了刚才的话就吃了一惊,难道是喝醉了?不然,她的言语怎么这么不受拘束?

  “哼,我不信!”吉儿与电话中的对方高声辩驳着,“那只不过又是对媒体的片面之辞,要相信了我们就全都是傻瓜!你听着……不,你听着……好!你先说……”

  吉儿又取笔记录起来。海安点了一支烟交给她。马蒂注意到他抽的也是绿白Y。

  “吉儿是记者吗?”

  “正确。她跑产业新闻,可是偏好政治性问题。”

  “我羡慕你们,各有一片自己的天空,我感觉到你们的生命的舒展,很能随性。”

  “那么你呢?”

  “我?……我觉得我的生命一团糟。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有人为了爱流浪一生,有人为了梦挣扎一世,我羡慕那样的人,因为他们比我幸福。我的问题在没有爱,没有梦,我找不到方向。我总是羡慕那些确实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我的生命那么茫然,我会做的只有逃避。”

  “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你确实知道你不想做什么。”

  这个说法倒像是当头棒喝。海安的面容焕发着沉静的神采,马蒂几乎觉得她看到了一颗宽阔的心。喝下了小叶送上来的第三杯酒,她才发现小叶不知何时坐在她的身旁。

  “你知道吗,海安?与你谈话之前,我几乎要以为你是个那种在台北东区可以见到的,前卫又颓废的朋克族了,跟你谈话后我更好奇。你平常做什么呢?”

  “你指的是工作与身份?我没有工作。”

  “听他乱讲!”小叶不同意了,“岢大哥在股市里有好几千万的股票,每次进号子,坐的都是贵宾室。”

  “那并不是工作,小叶,不是吗?我还是没有工作,但那又怎样?”

  “那……那……”马蒂想着措辞。对呀,那又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那没有建设性,作为一个人,我的存在对社会没有建设性。是吗?”

  马蒂思考着,没有工作的人对社会没有建设性,但是对社会没有建设性,那又怎样?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什么才叫工作。”海安接着说,“人们一般能认可的工作,是既有的归类下的产物,要有身份,有名衔,有收入,最好有清楚的作息周期,具体的产出或成绩,然后人家才认为你是一个有工作的人,才认可你的生活。我们都被社会机器——”

  “异化了?”马蒂接口。

  “对,马蒂,异化了,变成先有工作,有身份,然后才有人。”

  “这令我困惑,”马蒂说,“我自认为不是个懒人,可是在人前我非常颓废。有一阵子我拼命地读诗,可是不会有人认为那是工作,好像单单清楚的自觉对世界并不构成贡献。”

  “嗯。有点意思了。”海安的微笑带有鼓励的意味。

  “所以我才那么茫然。我觉得非常不自由,因为我对我的生命的支配权这么少。我刚刚找到一个新工作,那没有令我更快乐,可是我没有选择。我想是我的能力不够,连养活自己都够吃力了,却还想要得更多。有时候我颓废得想做一个一无所有,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流浪汉,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我连想静静地躲在家里,都得编出一个对别人说得过去的理由。”

  “那是因你们都忘了你们与社会互为生存的关系。”吉儿捂住话筒,插嘴了,“人的自觉,对生命意义的追求当然都重要,但是不要忘了,我们都活在社会中,当然社会对我们有一定的规范压力。你要追寻自我,Fine,但是不要同时变成社会的废人,垃圾!”

  “那又怎样?”海安说,他的语气带着调侃。

  “受不了!”吉儿转头对话筒说,“你等着,我再Call你。”

  吉儿挂断了手机,高声说:“你们的论调有严重的自我主义问题。要知道极端的自我主义是最颓废的。你们的生命被社会滋养,却不愿意对社会做任何回报,还妈的侈言你们灵魂中的清晰就是对社会最大的回报。要做什么样的人当然随你的便,但是在享有你们的极端自我时,不要忘记你们的自我得来自别人的自律。没有别人对社会的建设性,你们连颓废的分都没有!自由的前提是群体足够的自律,融入社会伦理的生命!”

  “作为一个康德的信徒,你的论点很透彻。”海安说,“你的意思是没有社会存在在先,就没有灌输到我们身上的知识、文化、文明教养,造成我们足够的自觉,自觉到没有自由的痛苦。没错,如果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动物一样的自由,而是在理性上施展自我的自由,那么社会的存在在自由之前。可是我们在谈论的是兼具理性与兽性的自由。既然说到人与社会互为生存的关系,你就不能否认这种自我主义中颓废的积极性。没有自我主义,甚至没有寂静主义,那么这个社会就真的沉闷沉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连只知道自律的人都要无聊得跳楼。”

  “强词夺理!海安你只肯说不肯听。没时间跟你作无谓的辩争,我还有一大堆要命的工作要做,而且是对人类前途有真正意义的工作!”

  “我们让我们的新朋友困惑了,跟你辩论不如去跳舞。”

  海安真的去跳舞了。在吧台前的小舞池上,海安一个人独舞。

  马蒂留在坐位上,因为酒醉摇摆着,跟跳舞差不多。海安与吉儿的辩论中的社会学名词部分,她虽然熟悉,但她却没有这种畅然运用、便给表白的能力。她很羡慕。

  “我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