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像风

 回到伤心咖啡店,马蒂站在店外面十分惊奇。才一个白天的工夫,小叶已经把整个门面装点成了圣诞世界。喷上白色喷漆的松枝浓密地镶绕在窗子外缘,用棉絮做成的白雪堆满了玻璃的下端,数十张手绘的圣诞卡处处迎风招展,几百颗闪烁的小灯泡缠绕在天花板上。店里面更是满载了各色气球,每粒飘浮的气球下面都系了一条亮面彩带,满室的植栽底盆也都包覆了金银色的玻璃纸。墙上贴了多色彩的海报,上面都写着:FreeBeerTonight!

  疯狂的重摇滚乐与圣诞歌曲穿插播送,免费的啤酒招来了拥挤狂欢的客人。马蒂沿路排开人群,又推开迎面撞击来的气球,终于在吧台里找到忙着炸薯条的素园。藤条的妻子小梅正颇有架势地摇着调酒瓶,吉儿叼着根香烟,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在照顾音乐台。

  “嗨,马蒂。”小叶从气球堆里出现,她擎着一个盘子,上面满是空啤酒罐,“怎么这么晚?”

  “开会。我的天,有谁能告诉我,咖啡店怎么变成这样?”

  “圣诞夜嘛!”小叶把空罐扫到吧台后,顺便把一个醉得趴倒在吧台边的客人移到墙角,“狂欢一下又何妨?”

  马蒂很快接手递送啤酒的工作,她送出一轮啤酒,还没走到店中央就被客人抢夺一空。店里头太挤了,已经没办法跳舞,客人们在热闹的舞曲中顶多只能上下跳动。马蒂挤回吧台,看到藤条肩膀上扛着一个醉倒的客人走出厕所。

  “好大的垃圾。”藤条喊道,他把这醉人放到墙角,和另一个醉昏的客人做伴,“我说小叶,不要再放人进来,店里要挤炸了。”

  “喔!”小叶在吧台后面应声。吧台的出处被跳舞的客人堵满了,小叶于是轻快地从吧台上爬出来,这举动引起客人中几个少女的喧哗,她们力排群众挤到小叶身边,马蒂看出这些女孩都不是生面孔,她们常来店里喝咖啡,捧小叶的场。

  小叶拥着女孩子们转到店后面去,她在那里私藏了一些冰冻得恰恰好的香槟。小叶一走,帮忙调酒的小梅就显得左支右绌了,马蒂硬塞进吧台里,跟小梅调换工作。

  马蒂调酒,素园洗杯碟,吉儿放音乐兼炸薯条,藤条夫妇招呼客人。这一夜的伤心咖啡店是一场没有人管束的游戏,醉酒的客人摇摇晃晃到店外头继续跳舞,店外更多清醒的人被这奇异的狂欢吸引,努力挤进来一探究竟。然后他们都领到了免费的啤酒,都开心了,在强劲舞曲的催化之下,一起融入这慷慨的盛会。

  马蒂乘空吃了一些薯条充饥,她从冷冻柜里抬出最后一箱冰啤酒,发现柜子里整个空了,她正要藤条挤到后面去通知小叶,一抬头,看见小叶高高坐在空心砖堆叠的隔屏上头,客人们在她的脚边狂舞,超重低音喇叭就在她耳边不远轰然擂动。但是小叶的眼睛看起来这么安宁,她轻抚怀中的小豹子,静静面对着门口。

  “小叶!小——叶!”马蒂拉开嗓门大叫,小叶听不见。

  有人拍了马蒂的肩膀一下,她转头看见是吉儿。叼着烟的吉儿歪嘴笑笑,拿起一支汤匙掷向小叶,果然小叶就望向这边。马蒂打手势告诉她啤酒没了,小叶耸耸肩,作了一个那就算了的手势。马蒂把最后的啤酒扛上吧台,一转念想到这些酒该留给自己这群朋友,她正要对小叶打手势,却发现小叶和猫已经跳下屏风,不见踪影。

  免费的啤酒缺货之后,店里的激情渐渐冷却下来,挤得不能动弹的人群慢慢消散了,但还是留下了几乎满座的客人。这是圣诞夜,不论在店里还是在外头,人们都乐意找个浪漫的地方消磨时光。马蒂在吧台前的腰果形桌位找到小叶,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擦拭烟酒凌乱的桌面。不久后,这属于伤心咖啡店主人的桌子恢复了昔日的光鲜。吉儿、素园和藤条夫妇都来落座了。

  马蒂给大家烧了一壶咖啡。她取出寄养架上的蓝色骨瓷杯,给自己也注满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捧着来到了腰果形桌子。

  “啊,真要命。小叶我告诉你下次再发这种疯,不要叫我们来奉陪。”吉儿叫苦连天,用力摇撼小叶的肩膀。小叶憨憨地笑着。

  “喝咖啡嘛。”小叶说。大家都取了咖啡。

  “你呀,一整年的盈余都叫你一晚挥霍光了。”吉儿继续高声数落。那语气虽然严厉,她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幸好有海安这头金牛在,给你这样胡搞。”

  “哎,也不知道海安来不来?”素园问。

  “谁知道?”吉儿说,她吐出一口烟,喝进一口咖啡。

  “哇,好美的杯子!”小梅轻声叫道,大家都望向马蒂的骨瓷杯。

  这只杯子通体湛蓝,但它的颜色并非完全均匀,而是多渐层的质感,像飘了一点云的天空,那是一种没有办法形容的蓝。若是将眼睛凑向杯子深深地看进去,眼前就会幻化成一片汪洋水光,无边晶莹璀璨中,只剩下了一种色相上的感受,很蓝很蓝,很蓝。

  “会来的。”小叶说,“我有预感,岢大哥今天会回来。”

  小叶到音乐台去换了一片经典摇滚唱片,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这让马蒂想起她第一次来伤心咖啡店,就是爱上了这歌曲中令人着迷的颓废调调。现在这音乐勾起了马蒂极美好的兴致,她学吉儿叼着香烟,轻轻随音乐摆动。

  “哟,第一次看到马蒂跳舞。”吉儿的笑容里有鼓励的意味。

  “这哪叫跳舞?随音乐自由摇摆罢了。”马蒂说。她跟歌词轻轻哼着:嘿,老师们,让小孩子喘口气吧!就连你自己,也不过是墙上的另一块砖,挤在墙上,不能动弹……

  “伤心咖啡店之歌。”小叶说。

  “什么?”马蒂在轰然音乐声中,用手圈住耳朵,想要听清楚小叶的话。

  “我说,这是伤心咖啡店之歌。这首是,还有好多首也是。”

  “还有哪些?”

  “就是那些啊。”小叶说,她跳下坐位,朝店外头走去。

  “语焉不详。小叶在说什么啊?”马蒂问,“还有她去哪里呢?”

  “你别管她。”吉儿把抽到尽头的烟蒂抛进烟灰缸,低着头哼歌自得其乐。抚照在流转的舞台灯光中的吉儿的表情,看起来也像一阵烟飘摇不定。

  流转的舞台灯光,承载一首又一首的舞曲,几个打扮华丽的时髦女郎在小舞池中跳舞,用细黑眼线笔勾画得很俏丽的双眼,不时都悄悄瞟向马蒂这一桌。

  “你们那个很帅的店老板在哪里呢?”她们用媚眼吐露盼望的讯息。

  “我怎么知道?有本事你们就跳久一点。”吉儿斜斜上翘的漂亮眼睛,一一将她们逼视回去。

  “唉。好烦哪,这么晚了。”女郎们上了浓妆的晶亮眼睛,在接近午夜时分,都纷纷熄火打烊。

  女郎们都走了,其中一个很亮丽的小姐,在临走时,向马蒂要了胶带,把她的照片贴在柱子的照片海洋中。她的同伴们起哄着,从气球上扯下一条彩带环绕在这张新来的照片上。

  紫色的彩带,环成一个心的图案。

  藤条夫妇提议打纸牌,素园和吉儿附议。没有加入牌局的马蒂到吧台去,收拾了凌乱的杯盘。现在留下来的客人们,多半是静静地啜饮咖啡吃蛋糕,他们也仿佛在等待着。圣诞夜本身,就是一种宗教,而等待是它的仪式。在充满了信仰的远古的年代里,这一夜人们等待着命运中的黎明;如今,在拥挤而荒凉的城市中,人们用这一晚回忆那种还有信仰与期待的时光。

  马蒂从门口往外眺望,看到小叶的背影。她一个人在昏黄孤单的街灯下蹲着,正用一根松枝和小豹子玩耍。

  等得太久了,马蒂喝一口冷却的黑咖啡。那味道非常苦涩,非常冰凉。海安今天是不会进来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个失去海安的伤心咖啡店。

  门推开,小叶走进来,直接走进音乐台。午夜十二点整,小叶播放了最传统版本的平安夜合唱曲。在那歌声中,满室的人都沉默了,都在歌声中尝到了非关宗教的宁静与幸福感。藤条搂紧小梅,素园轻轻靠近马蒂,吉儿拍拍小叶的肩膀。

  “走,咱们关了店夜游去。”吉儿的声音非常轻快。

  “好。”小叶低着头,不久之后她又昂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们到最北最北的海边!”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简单的收拾之后,藤条小梅和吉儿都去取车了,马蒂和素园陪着小叶关店门,熄掉舞池上的投射灯,又熄掉海蓝色灯光的店招,一瞬之间店全暗了,她们都走出咖啡店,小叶用力拉下铁门。前边不远是孤单的街灯,那灯光投射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覆盖在铁门上。在那黑影之前,小叶伫立久久没有动弹。曾经,在一段沉默遥远的时光里,小叶的世界满覆烈火般的阳光,在那火焰中,她终于学到,越强烈的光源制造出来的蔽阴就越幽暗。素园和马蒂手牵手走到小叶身边,她们眼前的黑影,是海安。

  与她们无言地对视后,海安露齿笑了,他卸下肩膀上的一只沉重的行囊。小叶跑到他面前,海安搓搓她的短发,这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

  马蒂和素园也来到海安面前。眼前的海安整个瘦了一圈,晒得很黑,头发长了一些,满脸潇洒的于思。马蒂心里感到一丝触动,她看出海安在这粗犷中难掩的风霜之色。

  “岢大哥,你看到我留的纸条了?”小叶帮忙提起海安的背包,却发现这行囊出乎意料地沉重。

  “我刚回国,就直接来这里。”海安说。

  “你差点错过我们了。”马蒂说,“我们正要去北海岸夜游呢。”

  “唔,星夜漫游,我怎么会错过?”

  背后响起了喇叭声,吉儿倚着她的轿车抱胸而立,她吐出一口长烟,展露了笑容。藤条的车也来了,他新换了一辆拉风的绅宝跑车,藤条和小梅从车里朝海安兴奋地招手。小叶跑去取海安的白色跑车。一时之间,三辆轿车的前灯一起照亮了伤心咖啡店的大门,热闹温暖的伤心咖啡店,一切又像回到了从前。

  经过简单的分配,马蒂和素园坐吉儿的车,海安载小叶,藤条与小梅同车。他们驶进台北的暗夜,一路上还此起彼落地以喇叭互通讯息。

  穿出了城市的光害区,爬上城郊的山坡,他们就看到星空。车行轻快,三辆车在星光里穿越阳明山区。在往海的下坡路上,吉儿拨了一下长发说“坐稳了”,就陡然加速超过海安的坐车。坐在前座的马蒂缩低了身体,她领教过吉儿的飙车功夫,现在她心里头暗暗叫苦。

  后面是整个大台北边缘隆起的黑色山脊,前面是夜空下的黑色大海。吉儿的车如箭疾驶,四周一片死寂。吉儿打开了音响,又是PinkFloyd的AnotherBrickintheWall。

  “伤心咖啡店之歌?”马蒂问。

  “你听小叶在说!”吉儿转头瞧她,车速可一点也没有减缓。

  “拜托你看前面!”马蒂叫道。

  “小叶呀,把她喜欢的那些摇滚乐通通都叫伤心咖啡店之歌。”素园说,“大半都是一些吵死人的音乐,她要兴致一来就放个整晚,把客人听得痛苦得半死。”

  “其实啊,小叶听音乐满有水准。她那些伤心咖啡店之歌都有个共通的主题。”吉儿随音乐轻敲着方向盘。

  “吵。”素园说。

  吉儿咧嘴笑笑,用力揿喇叭,驱赶前面一辆挡道的大型货柜车。那货柜车火了,左右摆尾不让吉儿超车。“闪开!不要挡我的路!”吉儿对车窗外大喊。

  马蒂抓紧坐椅边缘,她感到这放纵的重摇滚乐刺激了驾驶人的情绪。

  “自由!”吉儿一侧车身,以漂亮的弧线超过那辆大货车。她夸张地尖叫了:“哇,半夜里自由的飞车,我真爱死了!”

  “嗨!你们!”车外传来小叶的叫喊。海安的白色宝马跑车从后面追来,小叶从车里探出上半身,正兴奋地朝吉儿她们招手,狂风撕扯着她的短发,风里传来她嘹亮的笑声。

  吉儿踩油门到底,但海安的车行如风,他们从车窗外呼啸而过。马蒂和素园赶紧朝小叶招手。

  吉儿以极速追赶。马蒂有个错觉,仿佛车轮就要离地飞行,可是她们与海安的车距却是越拉越远。沿着海滨公路前行,现在海安的车尾灯在路的尽头那一端,海天一线接壤处,看起来就像是一抹闪烁的星光。

  “妈的,仗着他车好。”吉儿骂道。她的嘴角却浮现了一丝妩媚的笑容。

  半夜两点零八分,他们来到了花莲多石砾的荒凉海滩。

  从太平洋上吹来的狂风,在千里冰冷的旅行后,击向这阒无一人的石滩。阵阵浪潮声中,马蒂捧起一把石砾,放手洒落时那碎石竟被强风斜斜刮走。太冷了,冷到全身全心都无处躲藏,赤裸裸地暴露在石滩上,灌满了风,吹净了从城里带来的记忆。

  这海滩的石砾质粗而形状不一,马蒂和素园手挽手,艰辛地走到靠海浪的滩边,海安已经在那里,马蒂看到海安还背着他的行囊。吉儿摊开了一张厚羊毛披肩,裹住了一头鬈发,她靠着马蒂在石砾上坐下。藤条带来了一只帆布椅,他殷勤地架好椅子,小梅却拒绝了,她要坐在石子上。

  海水拍打石滩处,在稀微的星光下,泛着白色的浪花。海安站在海线之前,冰霜也似的狂风扫来,海安却敞着衣领,展开双臂沉浸在风中。马蒂觉得更冷了,她拉过吉儿肩上羊毛巾的一角,也兜在自己头上。小叶从海滩的另一端跑来,她怀里抱着一束粗重的东西,在大家面前的石砾上,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叠好,原来是一把营火用的原子柴。

  “运气真好。”小叶笑嘻嘻说,“以前的人野营留下来的,我们点了它。”

  风太大,小叶和藤条趴在地上试尽方法,终于点燃了这堆柴火。星光下的海滩上,升起了熊熊火焰,虽然还是不挡寒,但至少在视觉上提供了不少温暖。

  “刚才应该去多买点营火的。”藤条说。他和小叶忙着用较大的石块堆叠起挡风墙,保护这堆得来不易的火光。

  “还有饮料,食物,最好还有几张毛毯,干脆再买睡袋?”吉儿问。

  “对,对。”藤条迭声赞同。

  吉儿和小叶互望一眼,齐声清脆地说:“那就不好玩了。”

  就是这种调调,伤心咖啡店之随兴与不羁,马蒂在寒冷中觉得快活了。

  海安从浪花边缘走回来,马蒂这才发现他穿着近乎夏天质料的衣服外套。她想起来海安今天才刚回国一事,这隆冬里,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衫,莫非他从地球的另一端回来?所幸海安看起来一点也不冷,他来到吉儿身旁坐下,接过吉儿为他点上的烟。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小梅抱紧双膝,她说,“有一个人在很冷的冬天里杀了人。他背着尸体走过沙滩,一直涉水走到浅海中,想要把尸体丢到海里湮灭证据,但是天太冷了,背上的尸体急速冷冻的结果,变得硬邦邦的,跨骑在他身上,像一只大螃蟹,甩也甩不下来。”

  “结果呢?”小叶问。

  “结果呢,凶手半身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和缠在背上硬得像冰棒的尸体奋斗半天,累瘫了,背着尸体一起被海水冲走。”

  “酷。会报仇的尸体。”小叶说。

  “我看过那篇故事,一直觉得夸张,现在我相信有可能。你们看区区台湾的海边,冷得像地狱一样。”吉儿说。

  “会不会到了明天早上,我们冻成七根冰棒?”小梅问。

  “要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素园眯眼望着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

  “我说先死的会是海安。”吉儿用手肘轻轻撞身边的海安,“穿得这么少,还很潇洒地说要到花莲看太平洋。现在好了,冻死在太平洋吹来的海风里,够潇洒了吧?”

  “就这点冷,只怕还死不了。”海安迎风甩甩他的头发,满脸的不在乎。

  “对了。人生就像沙滩上的垃圾,既然存在了,就算你放弃自己,还得累得别人清理。怎么说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吉儿话锋一转,指向素园,“素园,你越修行越颓废,那种课程对你没半点好处,不上也罢。”

  “早就颓废到不去上了,根本没时间。”素园说。

  “没有时间,那你就去借啊。”吉儿斜斜瞅着素园。

  “跟谁去借?”

  “时间上的富豪,海安啊。”吉儿用拿烟的手郑重地指向身边的海安。

  海安扬起眉睫,他讥诮的表情里带着三分爽朗。

  “我不知道。”素园摇摇头,“倒也不是时间不够用,只是每天生活的步调都太紧张,累兮兮的像个奴隶。谁的奴隶?我也不知道,时代的奴隶吧。”

  “又来了,悲情上班族。”藤条说。他用庞大的身躯拥着小梅,两人背海而坐,隔着火焰和大家面对面。“问题很简单嘛,不喜欢的你就改变它。这个世界上除了上班之外还有很多种选择,不一定要活得那么可怜兮兮的。你说对不对?”

  “譬如说什么?”马蒂发言了,“和你一起去做直销吗?那有什么不同呢,结果还不都是一样?除了钱财可能多了一点,除了赚钱的作息比较不固定一点,还有什么不一样呢?不都是费尽思量去赚钱。就算你做了自己的老板,结果你跟别人的交往,你自我的激励成长目标,还是为了累积财富,我觉得这才叫做可怜兮兮。”

  “气势有余,见识不足。”吉儿喷出一口白烟。今天的她,发起难来毫无预警地炮火四射,就如往常一样。

  “嗯?”马蒂转头望吉儿。她和吉儿同裹在一张羊毛巾中,这一偏头与吉儿面对面,绷紧了头巾,她们两人陷入一种亲密的紧张。

  “不然你问海安。”吉儿撇撇嘴,她将烟蒂投入火焰中。

  海安望向着海的面庞转了过来。隔着吉儿,马蒂看见海安的双眸里反映出灼灼火光。在那光亮中,马蒂登时岔开了心思。怎么,今天的海安看起来这么奇异地空洞?海安望着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良久,他才说,“没有目标的马蒂,你被自身的经验限制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马蒂垂首,满满抓起一把石砾,双手揉着石头粗砺的质感,“我的生活经验,就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生存史,没什么局面,也没什么变化。我被那丁点薪水绑住了,饿不死又混不开,所以我的不满都在现代人的生活压力,我最大的不快乐在不自由,我的不自由来自上那些枯燥的班。你们觉得我的生活太狭隘,连带我的抱怨都太狭隘,不是吗?”

  “可嘉的反省精神。”海安说,他开朗地笑了,原先他脸上那种空洞空茫全无踪影,“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马蒂,人很容易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失去的痛苦往往比拥有的感受具体多了。你因为从来不曾得到过的自由而痛苦。马蒂,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与随之而来的愤怒,甚至不能想象失去这种痛苦之后你将剩下什么感受。”

  “我不懂。”海安这些话如同谜语,马蒂困惑了。

  “有的时候,人也要找一种意识形态来掌管自己。就像你,马蒂,你用生活方式中的不自由,和你对于自由的渴望,筑起了前后两道防线,以防自己越界,面对毫无目标的处境。要是你真的解放了,不用再去在乎别人的生活观,就真的天苍苍野茫茫,自由自在了吗?你形容得出来你要什么样的自由吗?”

  “自由还需要形容吗?”

  “不。你形容不出来,你想象不到。”

  “那么你告诉我。”

  “几年前,我在夏威夷度过了一整个夏天。”海安双手为枕在石砾上躺下来,“没有行李,没有计划,夜以继日地闯荡,在黎明前入睡,在黄昏时起床,喝一杯TAQUILASUNRISE,正好加入海滩边陌生人的狂欢。人生就是夕阳里无尽的享乐,享乐不需要目标。后来我厌倦了无风带的沉闷,就辗转飞到芬兰。那时候,正好是北极圈的永夜,在没有停止的大雪中,我彻夜漫游,沿途一片片抛弃我所有的记忆,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那风雪,那冰冷。那里的人告诉我,你要冻死在冰原里了,东方人。但是我死不了,还不够冷。”

  “当然,最冷的地方,在你的心里。”吉儿低声说。并没有人听见她,大家都沉醉在海安的叙述当中。

  “我独自一人在无边的冰雪旷野里,南方出现一抹玫瑰色的曙光,黎明要来了,所以我离开冰原。那时的我几乎遗忘了自己的一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像风一样的存在。但是马蒂,这些和自由无关。”

  “这不是废话?我所听到的,只是得天独厚的、富家子式的浪荡。”吉儿说。

  “没错,一点没错。”吉儿的嘲讽让海安开怀了,他说,“我得到的,是时空上的宽裕感,并不是自由。”

  “那自由是什么?”小叶问。

  “自由并不存在。这两个字只是人类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海安答道。

  “我宁愿不这样想。”马蒂抱住双膝,闭上了双眼。

  “自由像风,只存在于动态之中。”海安说,“你能够捕捉住风吗?停止的风就不再是风了,那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自由也一样,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你只能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鬼话连篇,扯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海安你是政客吗?光讲这些模棱两可的屁话。”吉儿双手在胸前交叠,她满脸都是讥讽,“讲一些确定的东西吧。”

  “好。我告诉你,什么是确定的东西。可以确定的就是,当你的智识、你的文化教养让你意识到‘自己’这个概念时,自由就永远不存在了。可以确定的是,什么叫做不自由。”

  “什么是不自由呢?”小叶问。一问之下又胆怯了,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参与这讨论。

  “不自由就是别人。”海安说。

  “是喔,而别人就是地狱。你这个存在主义狂。”吉儿拉衣襟挡风,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后,又把烟递给了海安。

  “不是吗?要不是有别人,何来拘束之中对自由的渴望?要不是有别人,我连自由都不需要。”

  “可不是?要不是有别人创造的文明,我们到现在还拿着石斧,蹲在山崖上瞪着太阳发呆;要不互相抓抓身上的跳蚤,根本就不会有自不自由的问题,那是太高贵的困扰。”吉儿说。她是真的嗤之以鼻了。

  “再好不过。有谁能说文明的进步是可喜的?文明的人给了自己什么?给了世界什么?谁确定我们需要文明?”

  “只要今天你能用精确的语言发表出这批评,你就没有资格说你不需要文明。”

  “价值观的问题。价值观告诉我们,文明的在野蛮的之上,道德,善;礼教,善;牺牲,善;秩序,善;人文人本人道,善;粗野,恶;颓废,恶;放荡,恶。我们共同制造出价值观作为我们的牢笼,乖乖守在里面出不去了。这情景和野蛮人蹲在山崖上发呆,差距有多远?”

  “当然不一样了。人类在启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聚集智慧的火花,那成果全人类共享,所以今天你衣食丰美,还能优游在知性和理性的思维中。难道这些没有意义吗?价值观是文明发展的罗盘,它约束你但它也培养你。你从中受惠、滋长,现在你唾弃它,Fine,文明的可贵就在容纳各式各样的主张,各式各样的思考。随你的高兴。至于我,我不会因为文明的束缚而陷于反文明的颓废中,我宁愿将颠覆的想法抛在脑后,担负起社会精英的责任,为社会未来的出路努力。什么是自由?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样的理性约束下共享自由?这才是应该努力的方向。”

  “我谢谢你。”海安在石砾上舒展他的臂膀,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说:“就是你这种理性解放主义分子,以社会责任之名,将你们的意愿滥行在大众的意愿之上,带给大家最大的不自由。”

  “至少我们关心群众的幸福。”

  “多么耳熟!极权的法西斯分子不正也是这么说?”

  “你颓废得太极端了。”吉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刻,马蒂不禁转头去看她,小叶也看她,素园也看她,原本低头悄悄私语的藤条和小梅也抬头望向她。吉儿说:“上天给了你接近完美的资质,结果全被你糟蹋了。你是一个混账的灵魂,心中只有自我,忘了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忘了世界上还有多半的人活在艰难中,艰难得几乎没有力气去批评这个世界。”

  “那又怎样?”

  “只要你开始想想别人,只要那么一秒钟,你就会发现自己的颓废是多么的自私愚蠢,你就会知道不应该再把自己浪掷在那种虚无中。开始想想这个世界吧。”

  “那又怎样?”

  “你就会感觉人类的命运比你一个人的苦闷重要多了。”

  “人类是谁?”

  “人类就是每一个人。”

  “很好。那么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价值的终极性,高过于每一个人的生存?”

  “和平,正义,公理。”

  “和平,正义,公理为的是什么?”海安以肘撑起上半身,他语带调侃。

  “群体的生命。”

  “群体由谁组成?”

  “每一个人。”

  “那就让每一个人去自主吧。不要用这些堂皇的价值观去干涉每一个人的生存。”海安说,他又仰天躺了回去。

  “冥顽不灵。就只会玩弄言辞中的吊诡了么?我可不会被这种似是而非的逻辑唬住。海安你的书都白读了。自由不存在?你错了,自由是对你这种无可救药的唯我主义者不存在,你们要的是不受干涉的绝对的自由。你要知道,狮子的自由就是绵羊的死亡,只有适当的约束和自制,大家才能一起存活,而且很自由。你不懂,让我来告诉你,自由是什么。”

  吉儿的音量越来越大,连原本被这艰涩的对谈耗光兴致的藤条和小梅,也噤声等着她的答案。吉儿一把拉下头上的羊毛巾,连带把马蒂的头发也扯乱了。她说:“自由来自爱,你能懂吗?没有爱的人!”

  “自由来自爱?”小叶迟疑地复诵。

  “对。自由只来自爱。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情爱,还包括对一切理想的追求。当你心中燃起那种火一样的热情,在自己的意志驱动下,全心全意,不顾一切阻碍去追求,别人非难你,不怕;环境阻挠你,不怕;因为你已经完全忠于自己的意志,那就是自由。因此,只要有爱,你在哪里都自由,不管你是在监狱里,还是在台北,没有人可以剥夺这自由。”

  “按照这逻辑,你凭什么去批评我追求‘无可救药的唯我主义’的自由呢?”

  “错了,”吉儿高声说,狂烈的海风吹起她一头长发,她俯向仰天躺着的海安,她的发梢于是像鞭子一样地抽打海安的脸颊,“你根本不自由。你没有爱,你没有方向。”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吉儿叫道,“你什么人都不爱,你什么事都不爱,你以为这样很潇洒自由吗?不!那不叫自由,你那叫自生自灭!自——生——自——灭!”

  吉儿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涨得通红。大家都震慑了,齐望向海安。

  海安,仰天面对着夜空,他的嘴角渐渐地,渐渐地上扬了,大家看到在海安脸上,几乎是一个美好的微笑。

  “好得很哪,我要的就是自生自灭,自生自灭的人本来就不管别人作何感想。”海安说,“吉儿,你就是别人,造成不自由的别人。世界上充满了你这种理性的文明人,一方面坚称自己信仰自由,一方面又强迫别人接受你们的自由观。你们没办法宽容地去接纳异类。不要说宽容,你们连了解的想像力都没有。就算我选择自生自灭,那又怎样?你凭什么来匡正我,规范我?谁有资格帮别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又告诉他这才叫做幸福?没有人!我要的不过是不受干涉的生存,只依自己的感觉而活,不去管别人的价值观,连这点你也无法宽容吗?理性的社会精英?”

  马蒂在风中抱紧她的膝头,这风突然之间不再寒彻心扉,她的心头涌现一股热流。依照自己的感觉而活,不要去管别人的价值观。同样的一句话,不是杰生当年告诉她的吗?这句话并不费解,但是她用去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如今才开始尝出一丝况味。

  “文明发展究竟是把人带往幸福,还是毁灭,这个连我也无法定论。”吉儿说。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恢复了平静,“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人,不是那么唯我地只凭感觉,而是多关注一点社会责任,那么人类的命运就还有前途。文化的棒子已经传到我们手中,身为知识分子,这就是我们必须承受的责任。”

  “伟大的人本主义。”海安说,“我以为,只有人才会觉得人本主义是宽阔的。”

  “难道你不是人?”吉儿俯下头逼视海安。

  海安终于显出了一丝的不耐烦,他挥挥手说,“我是。没有选择。”

  “我懂了。”马蒂突然开口。她的音量很清楚,大家都转向她。马蒂说,“我懂你要说什么了。你是对的,海安。我充满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挣脱价值观的束缚,却没想过挣脱以后,要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价值观的生活。

  “一直以来,我以为问题出在台北。这是一个太拥挤太紧张的城市,我们的生活,都在拼命挣出头的过程中卡死了。我苦闷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其实我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却软弱得没有力气去改变。我想问题跟台北无关,而是在做一个人,没有选择的,做一个文明的现代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享有最丰富的智识,与最荒芜的精神生活。海安,你选择逃离它,吉儿你宁愿改善它,我想我也应该去找到自己的答案。”

  “恭喜你,终于中了致命的海安之毒,”吉儿说,“世界非常大,大得超出你的想象。不要脆弱得被自己的苦闷限制住,也不要自大得以为可以找到绝对的答案。加入这个世界,一起奋斗参与,只有这样,你才会了解问题不在这个世界有问题,而在不要花时间陷在问题中。你能懂吗?渐趋颓废的马蒂,海安因为无情,所以可以逃离,那是他好本事,你永远也模仿不来,我只拜托你,不要太容易就以为找到了方向。”

  “岢大哥才不会无情。”小叶清脆地说。

  “不是吗?”吉儿挑战性地扬起眉毛,姿态非常逼人。

  海安坐了起来,他的神情却是轻松的,迎着太平洋上刮来的海风,他只是淡淡地说,“我的感情,你们不会了解。”

  “……”吉儿说,“我怎么不了解?海安你有心事。”

  “我不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