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魂词笔写风流——贞烈妇千古悲愤词

在古代中国,除了为数极其有限的女人的姓名得以流传下来,许多女人就像草木一样地自生自灭;这对当今社会生活着的妇女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想像的。然而,这却是一个基本事实。本文要讲述这故事的女主人公,要是在现在,她的芳名肯定会流播人口,因为她不但具有极高的文学才华,而且更为难得的,她还具有连男子汉大丈夫都要为之肃然起敬的品节!

  这女主人公,就是宋朝末年岳州人徐君宝的妻子某氏。这在文学史上就以“徐君宝妻”命名的某氏,由于国破家亡,作为一个妇道人家,她自然也就没有足以自立的可能。况且,敌人就在眼前正催迫着她赶快随行呢。这样一来,她连死的权利也给无情地剥夺了。

  于是,某氏只得被元军掳掠到杭州,住进了曾抗击过金军的著名元帅韩世忠当年住过的王府。她心想现在得乘机作出一个重大决定了;她不是不想在路上自杀,免得受到眼前那强盗一般的军中长官的凌辱。事实上,她一路都是胆战心惊的,但她就是能够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跟那军中领导努力周旋着,才免于受到非礼。她自然知道,在路上,她之所以没有被玷污的最大原因,就是那大帅贪求她这美丽绝伦的姿色;不然,她即使聪明过人地跟他周旋,恐怕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因为对方的刀可不是用来吃素的,只要一声“杀!”——她这人头顿时便毫不费力地要落地了。因为她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已!

  此时此刻,住进旧王府中的那大帅自然不肯再放过她了。果然不出所料,那大帅一进入闺门,遂把那些监管着她的侍女尽行驱赶出去。她心知这回再要使巧计躲避开他那纠缠,恐怕也是不行了,于是她就暗下决心:是时候了!

  大帅一过来,依然涎着脸向某氏表示了殷勤;然后他很快便话归正传了。也就是说,某氏今晚得要想通,陪伴他一同睡觉。知道自己再也逃脱不了大帅魔掌的某氏,尽管回忆起陈朝公主跟驸马徐德言在乱离前夕,两人约好将来凭着破镜求得重逢,而终于得以圆上好梦的美事;但这在如今的她看来,那无疑真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了。于是她便对着大帅凄然一笑,然后坚毅地说:“我近来身上不净……您就再等等吧。”那大帅果然被激怒了;他说什么也不肯“再等等”,几乎就要过来强迫着她了。这时候,某氏从容地正告道:“你知道我们夫妻毕竟是有感情的;这样吧,让我这次祭奠过先夫之后,我就同意您的要求,长久地做您的妻子。这样您觉得还不行吗?”那大帅见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就喜不自禁地同意了。于是,他乐滋滋地出去到门外等候。

  而某氏便把她那业已去世的丈夫的灵堂搭建起来,她自己分明是一副严妆的打扮;在焚香点烛后,她虔诚地祝祷上一番。她一回身,忽然提笔在墙壁上填写了一阕《满庭芳》词,来作为她对这个混浊世界的最后回顾,其词曰: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①

  见到某氏好久也没有出来,这大帅就推门进去一看,他当即便傻了眼。原来除了墙壁上一首某氏刚写的词作外,房内已是空无一人。他急忙要人去寻找;人们打着灯笼四处找遍王府中的每个角落,才在后花园里发现某氏已经投水自尽。这大帅不由大吃一惊!为掩饰自己的罪过,他连忙命人把她捞了上来;而某氏却早已香销玉殒。

  按:① 此词诸版本多有不同。百,一作“十”;台,一作“楼”;俱,一作“都”;犹一作“尚”;鉴,一作“镜”;梦,《辍耕录》、《词综》等作“断”。至于“钩”,今本《情史》作“沟”,盖印刷之误也,可不具论。